第7章 她怎么每次遇上他都要哭?
音乐学院离江大的老校区不远,沿街是个小有名气的夜市。
傍晚六点,各家摊位的灯泡已经亮起来,人潮络绎不绝,和她记忆里一样热闹。
单行道车开得慢,快到夜市尽头时,前面路拐角围着一圈人。
苏夏开了道车窗缝。
晚风温热,裹着小吃鲜香味和行人的闲聊往车里钻。
“……镜头怼脸真有点过分了,一开始也是好声好气说了不让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为难一个孩子吧。”
“我看他就是装,现在不就流行这种底层出身的小帅哥?越惨那些小姑娘越心疼,放网上要是火了还不是血赚。”
“怕让同学认出来摆摊丢脸吧?看见他身上一中的校服没有,那么难进的省重点,我儿子当年花了好几万补课都没考上……”
“一中”两个字入耳。
苏夏怔了怔。
苏立军也听见了,可他明显更在意那个飞快掠过的博主名字,满脸艳羡。
他往后瞥了眼,“舅舅以前也干过餐饮,很多长得好看的小老板都是炒作,不一定真是你同学。”
“校服随便买,哪个一中家长舍得儿子干这种脏活累活?”
怪不得说大富之家出“善人”。
苏立军是社会混出来的,见外甥女皱眉,心中嗤笑小姑娘纯真。
他沾姐姐的光开了几天贵车,假金子一戴,已经在心里和这些小摊贩划清了界限。
“这种人骗子多,不用管。”
车越往前开,争吵声越刺耳。
这年短视频还没后来那么火,做夜市探店的正经博主也少,多的是三教九流的地头蛇,习惯了被商家讨好,傲慢得不行。
炒粉摊前,胖男人满脸醉后的酡红,嗓音粗嘎,“你今年多大,一个卖炒粉的也配在老子面前装样?”
“知道老子账号上多少粉丝吗,二十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多少网红店倒贴求着我拍,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知道这设备多少钱吗,把你全家都卖了都赔不起!没让你跪着谢我拍你都是大发慈悲,还敢抢我手机?”
没等来回应,他猛地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蛋壳菜叶滚了一地,“来啊,再跟老子横一个试试?信不信我让全网人肉你!”
看热闹的人群怕被误伤,一边议论,一边往旁边散了些。
苏夏探出半张脸朝那边张望。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许霁青。
灯泡昏黄,燃气灶的火灼得空气蹦跳。
小摊车下,蘑菇头的小姑娘已经被吓哭了,却不敢出声,只紧紧抱着哥哥的腿低声啜泣。
许霁青额前出了些汗,浅淡的一双眼没什么情绪。还是放学时那身白校服,长袖盖过手腕,干净而冷漠,和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
“扫码,十五块。”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指尖在灯泡前挂着的二维码上点了点,眼皮没抬,仿佛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醉汉,还不如快出锅的米粉值得关注。
胖男人满脸不可置信,咧嘴道,“你问我要钱?”
“里脊加蛋,十五。”
许霁青又重复了一遍,甩锅的力道震得煤气灶嗡嗡响,“付钱。”
“靠!”男人猛推了一把餐车,塑料棚顶簌簌晃动,“你他妈……”
他两步绕到灶台后,伸手就去抓少年衣领,却抓了个空。
男人呼吸粗重,趁许霁青低头的瞬间,故意抬肘撞向铁锅——
妹妹还在身后躲着。
小女孩反应慢,穿的又是短袖,幼嫩的手臂裸露着,许霁青只能扶,不能躲。
猛火烧出青烟的滚油,滋滋作响的炒粉,顺着锅沿泼溅而出,尽数浇在了他的右手上。
油腻腻的汤汁之下,手背烫伤的皮肤以恐怖的速度红肿起来,水泡鼓了一片。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许霁青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另只手将小姑娘的眼睛捂住。
“现在能付钱了吗?”
他语调很稳,浅眸掩在睫毛的阴影下,有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你……”
胖男人只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已经傻了眼,“大家伙儿都能给我作证,是你自己不小心手抖啊,别想碰瓷。”
瞧着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周围摊位的食客也开始往这边聚集。
叽叽喳喳围着问的,往人缝里拱着看戏的。
谁都想凑近点看,却只是为了凑热闹,并不想沾上什么麻烦。
苏夏在车后座坐着,看得喉间发紧。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许霁青从外地转学到江城,成绩优越,家境并不好,有个小他很多岁的妹妹叫许皎皎。
至于他在少年时代经历过什么,家里靠什么谋生,并没有听他提过一句。
这几年像是许霁青竭力想切除的一块腐肉。
屈辱,低微,贫寒。
任人践踏。
和长大后的那个许霁青截然不同。
苏夏心潮起伏,初见时的冲动抑不住地向上翻涌。
见闹事的男人想趁乱离开,她顾不上和苏立军解释,捞起副驾驶上的奶茶,不管不顾地下车冲到摊位前,泼了闹事的男人一脸。
冰块滚进衣领,凉得男人酒都醒了大半,“谁他妈……”
他抹了把脸上的珍珠,怒目圆瞪,和人群一道扭头。
一个穿百褶裙的少女,长发被晚风吹乱了,水红的唇紧紧咬着,手里的空塑料杯捏得咔咔响,指节泛着白。
苏夏上辈子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从来没和这种小混混打过交道,更遑论面对面单挑。
她不是不怕。
可她来都来了,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许霁青被欺负。
男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她身上。
苏夏小腿肚都在发颤,却又走近了一步,把高处夹着的二维码拽了下来,微颤的眼睫直直地逼视回去,“……给、给他赔医药费,五百,现在转账。”
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许霁青满手的油污和血水,冷淡的浅眸看过来。
是那个伸腿拦他的新同桌。
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千金宝贝,一看就是头一次掺和这种事。暗淡灯火里,女生一双漂亮的杏眼湿亮亮的,睫毛尖都吓得发抖,炸毛小猫似地站在那。
还没掉眼泪,但也差不多快了。
她怎么每次遇上他都要哭?
第8章 不让看
苏夏皮肤薄,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就容易上脸,耳朵和脸颊红了一片。
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努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尖都掐进掌心里,“我都录像了,你、你吃饭不给钱,还寻衅滋事!快点转账,不然我这就报警,你跑不了的!”
男人哪里甘心被这么个小丫头教育。
抬手猛推了她一把,脏话还在嘴里含着,就收回了手。
苏夏这年还有些婴儿肥,肉乎乎的圆润,算不上什么大美人,但对于这种地痞流氓来说,再好看的皮囊都不如真金白银有威慑力。
白裙子小皮鞋还看不出什么。
可她手腕上晃着的那圈手链,在昏暗的夜市光下都亮得晃人,人尽皆知的贵。
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那小子就凭一身假校服和好看的脸,就有路过的富家女孩愿意替他出头?
“夏夏,用舅舅过去吗!”
这边动静越闹越大,苏立军远远喊了一嗓子,但又没地方停车,只得降下车窗,在原地按了两声喇叭。
苏夏往那边摆了摆手。
他一身花臂金链子挺唬人,配上车头的宾利标,摆明了这姑娘不好惹。
越是地头蛇,越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光头男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今天真是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转完账,见看热闹的路人还围着,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看屁啊!”
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叫嚷。
闹事男一溜,路人也觉得无趣,没一会就散了。
许霁青家的炒粉摊位置不好,几乎位于整个夜市的尽头,出了这样的事,今晚的生意很难再做下去,只剩对面小店的促销喇叭声一遍遍地循环,聒噪又寂寥。
夏风拂过,灯泡被吹得微微晃动。
许霁青随手扯过抹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汤,把煤气阀拧了,灶台上散乱的菜渣收拾干净,苏夏捏得起皱的收款码也重新夹回高处。
他和苏夏记忆里一样。
不知道是能忍痛,还是天生痛觉就比旁人要迟钝些,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甚至到了残忍的地步。
垃圾桶倒了一地,苏夏手里的奶茶杯无处可去。
她在摊子前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许霁青先朝她伸出手,“给我。”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