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敌她动人_彼呦【完结】(9)

  台面上是她一瓶瓶掏出来的矿泉水。

  什么牌子的都有,包装五颜六色,甚至还有七八瓶玻璃瓶装的依云。

  贵不贵的另说,实打实的沉。这种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娇滴滴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劲。

  苏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塑料袋里又掏出个附近药店的包,认认真真介绍,“这个是生理盐水,杀菌用的。药店阿姨说会很疼,你轻轻的,别使劲。”

  “等伤口稍微干一干,再涂这个乳膏,之后再盖上敷料,尽量别碰水。”

  女生时不时抬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听。

  从许霁青的视角,她圆润的双颊一鼓一鼓,嘴唇红润,说到疼这个字的时候眉头轻蹙,声音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哄小孩。

  他从没被这么哄过。

  事实上,就算是林月珍平时哄许皎皎睡觉,都没用过这么柔软的语调。

  这种认知让许霁青浑身不适。

  晚风微凉,裹着女生的声音往他耳朵里钻,像蚂蚁爬过,异样的痒。

  许霁青高中时就是这个拽样,苏夏不指望他能回应。

  小药包里的东西介绍完又塞回去,她从袋子底下使劲掏掏,翻出一盒祛疤膏,店里最贵的进口药,烫伤和切割伤都管用。

  上辈子许霁青对身上伤疤的态度很怪,明明好像不在意,可她只是在试戒指的时候走了神,他就再也没把手套摘下来过。

  她不想欠他什么。

  来都来了,就算送到许霁青手里落灰,她也得让自己舒服了再说。

  袋子里还有一包猫猫头的果味软糖。

  估计是什么杂牌货,笑和哭都一个样,每只小猫的表情都冷冷淡淡的,还挺像他。

  苏夏把东西掏出来,一并塞过去,“糖是买药送的,你要是觉得清创太疼,就嚼两颗转移注意力,不吃的话就给妹妹。”

  她这边跑来跑去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苏立军为了躲罚单,也跟着绕了十好几圈马路,眼看着苏夏这边聊差不多了,轻按两声喇叭催她。

  苏夏又看了一眼他,睫毛掀起,“你……自己把这些水冲完,药记得用,我再不回家要被舅舅告状了,就先走啦。”

  不等鸣笛声再响,她转过身小跑离开了。

  苏立军下车给她开的门。

  宾利漆黑锃亮的车门合上,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

  车子绝尘而去,苏夏刚才站的地方好像还留着清甜的味。

  很好闻。

  可能是女生用的洗发水、沐浴露,或者皮肤上沾的香气。

  手边是她刚刚捏过的那包糖。

  许霁青垂着眼站在那。

  许久,他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嗅了一口。

  第10章 “给我的。”

  九月初的江城,梧桐开始掉黄叶,天还是热的。

  许霁青骑车回到弄堂口,已经是一身汗。

  骑电车的方法是他自己摸索的。

  他有一双宽大而修长的手,所有拧动都用掌根代替,手腕抵住车把,只用食指也拉得住刹车。

  把小吃车在楼门口停好,许霁青绕过楼道里堆的杂物,摸黑上四楼,正遇见房东阿婆出来解手。

  老筒子楼的通病,一层三四户,共用一个厨房和洗手间,楼墙外面密密麻麻好几排电表。

  来江城一个多礼拜,这是他们搬进的第二个家。

  刚来时住的是群租房,水泥地,白腻子墙,不大的房子硬是挤了六张双层铁床,男女混住。

  许霁青还好,林月珍带着许皎皎换衣服的时候,只能勉强用布帘遮一遮,随时都有人推门往里闯,毫无隐私可言。

  筒子楼毛病再多,至少清静,能给他们留下一点尊严。

  许霁青跟阿婆打了声招呼,掏钥匙进门。

  屋里不大,推拉门隔出一间小卧室,许皎皎裹着小毯子睡了。

  外面灯光不亮,林月珍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细瘦的身子蜷着,听见门锁响声,挪动了一下回头,“阿青回来了,饿不饿?”

  许霁青摇头,“接许皎皎放学的时候吃过。”

  小学门口的快餐连锁,鸡腿套餐十八块钱一份,米饭不限量自己添。

  许皎皎人小,饭量也小,肉吃完就没肚子了,就着剩下那点肉渣和送的小菜,许霁青扒了两碗白饭。

  他对食物没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许霁青放下背上的粉书包,在林月珍身边弯腰,把女人叠好的旧衣服放进衣柜里。

  他们这次来江城没带多少东西,衣服看着挺高一摞,细看多是秋冬的棉服和毛衣。

  几乎都是女款。

  许霁青的几身校服放在最上面,之前学校的,今天新发的。

  他个子高,不像林月珍需要踩凳子,抬手就能把被褥放到高处。

  林月珍站起身,看了一会儿子的背影,小心开口,“今天去学校报到怎么样,转学手续办得顺不顺,校领导没为难你吧?”

  “没有,”许霁青没回头,把橱柜门关上,“都弄好了。”

  林月珍舒了一口气。

  “下午李老师还打电话过来,说一中挺好的,虽然在数竞上不如其他几所省重点有名气,但舍得花钱,这两年也越来越好了。”

  李老师是之前他在安省读书时的竞赛教练。

  听见故人的名字,他也没多少反应,不带情绪起伏地“嗯”了声。

  屋里空气闷热,只有一个小电扇,对着许皎皎的脚吹。

  风扇叶嗡嗡的声音里,有汗珠从少年额角淌下,林月珍看在心里,愧疚得几乎开不了口,“……阿青,你会不会怪妈妈。”

  “要不是为了把皎皎的学籍转过来,让她也能跟着上学,你本来有更好的学校能挑。可皎皎的情况太特殊,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哪会有正常的小学愿意接受她……”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背。

  许霁青抿紧唇躲了,“只要能进省队,哪个学校都一样。”

  他不喜欢肢体接触,甚至算得上厌恶。

  无论是她,还是其他的任何人。

  林月珍被他闪得心里一空,眼眶很快红了,“都是妈妈不好……如果不是那时候的事,我们家还是好好的。”

  同样的对白,每天都要在这个家里上演好几次。

  半年前,她还会跟邻居家主妇哭诉,被流言害过几次后,就没在外人面前掏心掏肺过。

  许皎皎年纪还小,不懂事,已经长大的儿子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倾泄对象。

  许霁青能复述出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语气字句,分毫不差。

  女人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

  许霁青没回应,等她自己平静了会,转移话题问,“许皎皎的助听器充电了吗?”

  “转学第一天兴奋,她一直戴着没摘过。”

  思绪骤然被打断,林月珍神色还有些茫然,她看了看床头的小桌子,“皎皎睡觉前自己充上了。”

  “她回来没说什么,但我还是担心。”

  明知道女儿听不见,女人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当初配的是成人款,耳挂有点松,平常坐在教室里还有头发挡着,兴许没人注意,可将来要是上体育课跑跑跳跳,这东西要是掉了,我怕她在班上被人欺负。”

  风扇送去凉风,小姑娘睡得很香,肚皮上盖着小毛毯,嘴唇嘟着。

  耳朵后红了一片,是白天捂出来的痱子。

  许霁青扫了她一眼,“现在有那种隐形的定制助听器,能做得很小,许皎皎也能用。”

  林月珍愣了一下,“……得不少钱吧。”

  “还行。”

  许霁青语气如常,“过几个月我带她去弄,你不用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月珍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从许皎皎出事以后,许霁青每年都会给她钱。

  早些年在冷库做夜班装卸,等开始打数学联赛,进了安省数竞省队,又开始给人当家教陪练。

  快三年,许霁青没过过一个周末,寒暑假的每个昼夜都被劳作填满。

  明明他才十七岁。

  明明也只是个孩子。

  林月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当得失职,却说不出让他休息这样的漂亮话。

  许皎皎现在还小,只要能早些植入人工耳蜗,就还有恢复正常沟通能力的希望。

  可别说动辄二三十万的耳蜗,单单是维持住现在的语言能力,每年就要花不少钱用在康复训练上。

  她这辈子懦弱庸碌,已经欠儿子太多,怎能让女儿也低人一等。

  他们是一家人。

  一起咬牙挺过这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推拉门那边,许皎皎像是做了噩梦,抱着枕头往被子里躲,隐隐有小动物似的啜泣声。

  林月珍匆匆起身,“我去哄皎皎,你早点睡。”

  “房东阿婆送了一盒鸡蛋,明天你要是在家,煮了和妹妹一起吃。”

  许霁青“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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