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立上方探出一只毛茸小兔,是女生的发绳,晃悠悠地惹眼。
纪律委员很快看过来,用手指了指她,无声警告。
苏夏迅速坐直,给嘴巴拉上拉链。
许霁青垂下眼睫,克制地抿了抿唇。
-
四班苦于没帅哥久矣。
一开始有外班女生来围观,男生们与有荣焉,都挺乐意帮个忙,喊一嗓子许霁青名字,顺便观赏门口小姑娘们拨着刘海攥着手,猫鼬般瞭望的兴奋模样。
一连搞了这么几天,无论谁叫,许霁青都不再理了。
该干嘛干嘛。
为了少去走廊,连水都很少再喝。
他这个态度,谁都觉得没意思。
许霁青的位置靠过道,桌子很干净,不像其他人那样挡着高高的书立,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览无余。
那群看热闹的男生被扫了兴,只好从别的地方找乐子。
也不知道谁先发现了他写字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好几个人都开始模仿,总要贱嗖嗖的拽下右边袖子,抬起左手,嬉皮笑脸地勾着手腕。
连何苗都多看了好几眼。
去洗手间路上,窗边站了几个生面孔的女生,一边聊天一边往这边张望,明摆着是在碰运气堵人。
见后排男生又故技重施,开始抹黑帅哥形象,何苗实在忍不住了,戳戳苏夏的手臂。
“你听到没,连残疾这种词都说出来了……”
何苗只当他们口无遮拦。
苏夏脑子里却实实在在嗡了一下。
她们离人群不远,已经有不少人在往那边看。
苏夏紧挨着何苗走,窃窃私语的样子,声音一点也不小,“可能没出门见过人,拿左撇子当异类吧。”
“爱怎么写字都是人家的自由,该有多嫉妒才会在这种事上编瞎话啊,好无聊。”
她平常就是这种骄矜的性子,一点都不违和。
附近好几个女生都被她说服了。
“我也觉得,”何苗放了心,“左撇子字丑怎么了,要是成绩好,卷面又跟他那张脸一样好看,那老天也太偏心了。”
苏夏随口应了声,心情挺复杂的。
老天是真的不偏心。
上辈子再遇见许霁青,对方已经位高权重,需要提笔的机会寥寥。
唯一当着她面写字,是陪着她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去民政局领证那天。
许霁青那时手套不离身,签字时也很稳,字迹端方,看不出什么异状。
以至于她从来没想过,对十七岁的许霁青而言,就算是写字这样的小事,居然会这么难。
苏夏隔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
她以为许霁青误会了她的意思,才冒着雨把乒乓球场扫了,可也许在他看来,这只是力所能及的回报。
这年的许霁青,比成年后话更少。
自尊如脊梁骨一样坚硬,绷得紧紧的,不会为风雨折腰,却会为怜悯后退。
她想离他再近一点。
-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周,发生了几件苏夏记忆里没有的事。
开心的是她打小报告有用,管教师食堂的经理换了人,许霁青的勤工俭学岗位也跟着换了,去了环境最好的图书馆新阅览室。
苏夏四处问过,学校正好有一大批新书入库,可能会累一点,但酬劳不比在食堂低。
烦的是校乐团要在高三的誓师大会上演出,排练本身没什么,但三天两头见周知晏。
对方最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动不动就给她带东西吃。
有时候是食堂最难抢的章鱼小丸子,有时候是学校外面带的点心,奶茶蛋糕全都有,看包装就价格不菲。
苏夏心里膈应,又觉得扔掉浪费,全带回班里分了。
何苗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连连摆手,同座的数学课代表倒是来者不拒,几天就胖了一圈。
而所有的这些小事,都在周四下午变得不再重要。
体育课上,苏夏照旧吹哨集合,点名报数时,男生队伍的最右侧却多出了一个人。
还是那身标志性的长袖校服外套,洗得雪白,拉链拉到顶。
少年身形高而瘦削,冷冽的眉眼低垂着,偶尔抬起来平视前方,被夕阳映成一种黏稠的暗金色。
苏夏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只在晚自习时见过的许霁青,居然来上体育课了。
第24章 好凶
课堂上来了点名表上没有的人,体育老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说是挂靠学籍的竞赛生,看了许霁青几眼就随他去了。
一节课三刻钟。
跑了两圈热身,剩下的时间练接发球。
三个排球场,因为班上男生多女生少,只分了最右边的场地给女生,两两成组隔着网练习,空中各个方向来的球乱飞。
苏夏这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床头的小日历上早早打了标记,提醒自己周四一早换上运动内衣。
白天上课的时候觉得勒得胸闷气短,但一跑跳起来,又觉得难受了一天值了。
很稳,仅有的那一丁点晃动可以忽略不计。
刚上课时还有几个男生偷偷往她这边看,后来见没什么甜头,也都散了。
高中男生的注意力都这么短暂,随便一点新动静就能吸引走。
比如初来乍到的许霁青。
好用到这种程度的大脑,怎么可能只擅长学习。
跑圈时他在队列最后,谁都看不见,可一开始练习发球,根本没人忍得住不往他那边看。
老师做完示范。
在身边人还在挣扎着过网时,许霁青用的是跳发。
男生站在端线后三米,抛球、助跑、腾空,身体拉成一道极具爆发力的反弓,挥臂击中球心的刹那,排球化作凌厉的白线,在灼热的地面砸出脆响。
跳起来的那一下,风拂过少年漆黑的碎发,校服下摆微微鼓起。
隔了老远,男生劲瘦的腰腹一闪而过,腹肌线条干净而结实。
苏夏看得呆住。
何苗抱着球感慨,“好凶……他练过吧。”
周围女生都在往那边看,红着脸交头接耳。
苏夏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悸,把注意力拉回来,只在练习的间隙里偶尔瞥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可心里惴惴的,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的。
和许霁青同组的男生,正是之前嘲弄苏夏最欢的李睿。
许霁青发过去的球力道带旋,没人接得住。
李睿发来的球,他也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只是任排球弹起,再在空中截停,用左手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球网对面的男生要么直接被砸中,要么躲开了一直在捡球。
李睿憋了一肚子的火,喘着气骂骂咧咧,“我靠,你有毛病啊。”
体育老师正在旁边纠正动作,听见声音赶了过来,“你们两个,不好好打球,吵吵什么?”
李睿短袖蹭了一身灰,连脸上都有个排球印子,火辣辣的疼,“他神经病,不接我的球,还无缘无故地想整我,每次都冲着我的脸打。”
操场上人声喧闹。
但因为刚才许霁青的动作,惹得一群男生女生都往这看,其中还包括他之前笑过的苏夏。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偏过头咬了咬后槽牙,刚变了声的嗓子尖利起来,“想出风头想疯了吧,这么想耍帅来上什么体育课啊,直接打一架,当我怕你啊。”
许霁青倚在球网边站着,指节扣在排球粗糙的皮革上,没被激怒,也没有一句反驳。
他眼里无波无澜,仿佛置身事外。
体育老师带了十几届学生,看他脸生,但对这种S班的尖子很熟。
十七八岁的年纪,拿过几个小奖被别人捧一捧,就自视甚高不可一世,觉得同龄人都是平庸的失败者。
而李睿是他的老学生,父亲还是学校的校董。
也打数学竞赛,但成绩只进得去A班,纯靠竞赛跳过高考不太有希望,平日里还是跟着普通班上课。
烈日之下,李睿灰头土脸,满头都是汗,眼眶都是红的。
体育老师没多考虑,觉得他一定是被欺负了。
再扭头看向许霁青时,语气都冷了下来,“点名册上没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少年不发一言,身后有人先搭腔。
“他叫许霁青。”
“……许霁青是吧。”体育老师点点头。
他摁出圆珠笔芯,在名册上随便写下两个同音字,“李睿和你一组练习,既然没有矛盾,为什么不接他的球?”
排球场之间有些距离。
远处的女生球场被树影遮了大半,一颗颗白蓝相间的小球在高处跃动,对这边的状况一无所知。
许霁青泛泛看了眼,漆黑的眼睫垂下,“不会。”
“跳发你都会,垫球不会?”
许霁青站在那,很淡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