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被他气笑了。
从教这么多年,再刺头的体育生也是管两句就服软了,谁给他这么甩过脸色?
老教师多少都有点包袱。
新转来的竞赛生,还没出过什么成绩就这个态度,他心里火大,非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不可。
他把笔插回夹板,“不会可以啊,我们现在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走。”
“先从手型开始,掌心朝上,五指伸直,右手叠放在左手掌心。”
“把你的袖子撸上去,我看着你做。”
许霁青不说话,左手拿球,右手垂着一动未动。
体育老师拉下脸,“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他个子不如许霁青高,在他身前一站,发了福的身材显得有些臃肿,气势上就差一截。
但毕竟是在学校。
老师的威压一放,这片小场地的人都不敢再说话。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有人撑腰,上下风瞬间逆转,告状的李睿也有了底气,半开玩笑半讥讽,“老师,许霁青怕冷,衣服都焊在身上了,谁也动不了的。”
体育老师还看着许霁青的方向。
少年面容冷淡,下颌紧绷着,一副毫不在意的倔强。
欺负人还有理了。
老师啧了一声,“我给你最后十秒,你要是还不愿意伸手,我就帮你伸。”
许霁青还是没有反应。
体育老师面上一哂,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半个场地都停了下来,围着看热闹。
等最后一个数字数完,老师的耐心消耗殆尽,他随手点了两个身边的男生,“你们去,把他的袖子掀上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矛盾是因什么而起,已经没有人再记得。
他们不如许霁青好看,也不如许霁青受女孩喜欢,被当成新转学生的背景板那么久,终于有机会能杀杀他的威风。
许霁青浅褐色的眼眸如湿泥,黏黏冷冷的。
被点到的男生不敢看他,仗着有老师做靠山,低着头一拥而上。
排球脱了手,在蓝色的塑胶地上弹了两下,滚出老远。
运动服的布料很滑。
操场四面八方都是摄像头,还手就是打架,会被记录得明明白白。
许霁青咬肌紧绷,指腹攥得微微颤动,还是抵不过两个男生用双手全力向上拽,撑了没多久,袖口就被拽了上去。
宽松的外套堆叠到手肘上方。
两个男生撤开的瞬间,围观的学生都睁大了双眼。
许霁青皮肤很白,更衬得层叠的疤痕可怖。
特别是右臂。
除了舞台剧上的夸张特效妆,他们这些平常人家的孩子,谁见过二十公分长的伤口?
第25章 问题少年
许霁青很瘦。
即便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关节依然骨感,没人给他拽袖子之后,松紧带挂不住胳膊肘,在夏风里坠坠地往下掉,不一会又落回了腕间。
夏末傍晚,蝉鸣喧嚣,夕阳鲜红滚烫,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许霁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站着,脸上没有半分羞愤或难堪。
他侧脸苍白冷漠,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不起波澜的死水。
仿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只是所有人的臆想。
李睿被许霁青白白打了一顿,依然愤愤,但无人再为他发声。
闹剧戛然而止。
也许是因为气氛太压抑,之前看热闹最来劲的男生都不说话了,离得远的早已经抱着球回去练习,拽了他袖子的两个男生更是不敢抬头,找了个借口就跑了。
体育老师清了场,攥着点名册,表情复杂。
他只是爱面子,但基本的师德还是有的。
本来只想立立威,这么一搞差点成了教唆霸凌,他愧疚之余还有点埋怨,“你既然有特殊情况,之前为什么不说?”
许霁青没理他。
左手掌根因为之前的跳发球有些红,右手紧攥着拳,拇指在无名指关节上压着。
老师沉住气,细细打量着他,“你不愿意接球,是因为右手伸不直?”
许霁青这才抬了头。
他盯了很久,直看得人后背都毛毛的,“我不需要体育成绩,这个问题重要吗?”
-
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许霁青才踩着铃声回了四班教室。
他像是完全没受这件事影响,还是原先那副样子。
空荡荡的桌面上一本习题册,一支塑料壳磨花了的黑笔,对和谁聊天都没兴趣。
但班里人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地变了。
男生们不再像原先那样,戏谑地提起他的名字,他们不再模仿,只是窥探,甚至连去后排饮水机接水时,都会刻意地避开他身边,从另一条过道绕行。
苏夏起先还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隔天一早,苏立军开车送她上学。
她随手点开群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
四班在分班之后建了个小群,没老师在,水贴一晚上能刷一千多条。
平常都在聊游戏和体育比赛,今天却全是体育课的八卦,以许霁青的名字为核心,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苏夏眼皮突突直跳。
划到“自残”和“犯罪”两个词,她心里猛地一沉,停下不动了。
推开教室门,人还来得不多,数学课代表趴在书立后面,边玩手机边吃早饭。
苏夏赶紧戳了戳他,压低了声音问,“许霁青的事……他自己说的?”
她话没说全,对方还是听懂了。
“怎么可能,”课代表转过一半身子,嘬了口手里攥的牛奶,“你是他同桌,你不知道他脾气?当然是我们自己猜的。”
“昨天你们女生离得远没看见,你是不知道,孙老师让人去撸他袖子,一拽上去我们都吓疯了。”
“暑假档那部很红的犯罪片你看了没,就里面那个少年犯,哥们那两条胳膊也差不多了。”
男生说着有点上头,神神秘秘的,手掌张开给她比划,“那么长一道。”
“我是不懂啊,体委看那种电视剧多,他说要不是开放性的骨折,根本不用缝成这样。哦对,开放性骨折你听说过的吧,就是断了的骨头从肉里穿出来……”
他表情猎奇又夸张。
苏夏紧皱着眉打断了他,“这和犯罪有什么关系?”
女生皮肤细白,黑发柔亮浓密,在脑后随手一盘,有种十指不染阳春水的贵气。
课代表撇撇嘴,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好心给她解惑,“学校里谁打架会打成这样啊?见点血了不起了,断个鼻梁能被通报好几天,许霁青之前不是退学过嘛,很明显了吧。”
“在社会上犯了事,手给人打坏了,所以现在才那么写字。”
“独家消息啊,别往外传,体委说他另一边还有不少烟疤呢,底下旧伤一道道的,我们都觉得像自己划的。”
苏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课代表以为把她吓唬住了。
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边嚼边总结,“友情提醒一句啊,你以后小心点,别觉得他脸好看就哪都好。”
“对别人和自己都下得去狠手,这种人最可怕了,趁早离他远点。”
苏夏沉默了一会,“你提醒完了吗?”
“啊?”
男生茫然眨眼,“差不多吧。”
苏夏点点头,起身就往门外走。
她座位靠窗,站起来时连推了两把椅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课代表被她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地跟着坐直了,“我靠……公主你去找丁老师换座吗,能不能也带我一个啊?靠墙也行,最后一排也行!”
苏夏头也不回,越走越快,气得眼眶都是红的,太阳穴嗡嗡地跳。
换你个大头鬼。
她要去告他们编瞎话诽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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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之间互相开玩笑是小事。
但一涉及到犯罪这样的严肃话题,每个有经验的班主任都不会忽视。
苏夏付出了手机被没收的代价,换来了丁老师对照着群聊记录挨个点名谈话,耳提面命,体育课上的事绝对不许再提。
可事情经过了一晚上的发酵,该传的早已经传出去了,有的版本甚至还离谱到了一个新高度——
数竞S班的空降帅哥是问题少年,在老家坐过牢。
周五没有晚自习。
苏夏跑去行政楼等了好久,都没能等到许霁青下来。
日光西斜,放学铃一打,少年少女们背着书包从各个教学楼涌出,三两成群地往校门口小跑。
苏夏往树荫里躲了躲,脚边碾着小石子,见行政楼三楼的教室里隐约还有些人影,频频抬头看。
仔细回想,类似今天这样的离谱传言,她上辈子好像也听过,不过那都是高三时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