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女生的手还搭在桌子上,他手臂一伸,把水桶拿回来了。
人潮一波波地来,又散去。
电视上的新闻三十分播完了,正在放某景区的旅游广告,舒缓的音乐声里,许霁青不经意回了头。
夏末的最后一个高温周。
窗外天幕碧蓝,太阳烈得灼眼,头顶风扇呼啦啦的转。
隔了两张桌子,苏夏还在他身后悄悄跟着,手心里攥着湿透的纸团,从校服兜里抽出最后一张新的,展开重新叠一叠。
那年在女生之间很流行的手帕纸,比普通的稍贵一点,带香味。
苏夏陪着他。
低着头,表情认真又固执。
用一张张手帕纸,把那些怎么都拧不干的水痕,擦得干干净净。
-
从食堂离开后,苏夏心里一直有事,干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下午音乐课,老师让班长打开投影仪,全班一块看经典老电影。
苏夏缩在后几排窗边,掀开一个窗帘小角,就着那一点点微光给校长信箱写投诉信。
打小报告她最在行了。
从刚记事的时候苏小娟就跟她说,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被欺负了就不能让对方好过。
只不过上辈子这条路走窄了,眼里只有谁拽了她的小辫子,谁偷拍她抱着胸跑八百米的照片,在男生小群里给她起奶牛之类的恶劣绰号。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了。
离开食堂前,苏夏在门口的宣传栏前停留了好久。
就算是外包服务商,市里每学期都会来人督查卫生,管理人员信息必须透明。
她仰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一排排的蓝底寸照挨个比对,终于找到了那张中年男人的脸。
没带手机,她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了,念叨了一路名字和工号,写在纸上才放了心。
这可是未来写在杰出校友名录第一行的许霁青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后来没有飞黄腾达,只是个成绩平庸的勤工俭学生,他又做错了什么,要被区区一个餐厅小经理那样刁难?
刚动笔的时候,苏夏还觉得自己替人卖惨,挺过意不去的。
可越写她心里越不平,等最后一个句号划下时,一整页的稿纸都填满了。
苏夏咬着笔帽通读了好几遍,把稿纸三折。
塞进信封之前,在翻开的空白处一顿,认认真真加上了苏小娟和家里公司的名字。
对不起了妈妈。
她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给苏女士鞠了好几个躬。
这个男生上辈子救过她的命呢。
就容她狐假虎威一次,也顺带着保佑保佑他吧。
一中的校长信箱放在行政楼前,刷着和校徽同色的红漆,旁边就是竞赛班学生出入必经的小门。
下课铃一响,苏夏拿起信封就往楼下跑。
担心自己动机太明显,被许霁青同班的人给记住,她扔完信就溜了,专门绕到小卖部,带回了两包辣条。
一包放自己抽屉。
一包给前座的何苗堵嘴。
女生问了一下午她中午怎么没回来,是不是痛经去医务室了,音乐课电影没放几分钟,还拿卫生纸包了一块老姜红糖传过来,让她冲水喝。
她好善良啊,苏夏感觉自己像背着糟糠妻偷情。
辣条到手,何苗有点懵懵的,“你肚子不疼啦?”
“刚调理好。”
苏夏额上跑出了点汗,拿香香的手帕纸往头上一拍,遮住一双心虚的眼睛。
“老祖宗的智慧,辣椒暖宫。”
再硬的钞能力,也得有个起效时间。
最后一节课下课,苏夏硬忍着没去教师食堂,吃完饭就回去了。
晚自习前,大喇叭每天放一套英语听力。
前世苏夏仗着自己英语成绩还可以,这个时间完全放飞自我,除了学习什么都干过。
回头想想,就她现在的成绩,别说长板,能有块中板就谢天谢地了。
苏夏这次听得很珍惜。
最后一题,录音里的男女还在聊着伦敦的天气,她身边空了几个礼拜的凳子突然被拉动了一下。
一只骨感修长的大手撑了一下桌面,继而是黑包放下,很安静。
苏夏抬头看,无意识张开了嘴。
许霁青回来上晚自习了。
重生快一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蝴蝶效应,一点点的变动,就能引起无可预计的轨迹偏差。
上辈子高二那年,她再在四班的教室里看见许霁青,好像都是深秋时候的事了。
他没来的这段时间里,新发的材料已经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苏夏特地扣的。
许霁青给她写了这么久数学物理作业,她从未遇上过他回来拿,也不好意思问,只能暗搓搓把这两科往顶上放,省得恩人好找。
晚自习铃响起,恩人在身边坐下。
苏夏连忙把摆他桌上的粉色保温杯拿走,装模作样地归置了两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厚厚一摞纸折了折,塞进抽屉里——
连着最上面的两张,一起放了进去。
苏夏眼里的光瞬间就没了。
她看了许霁青好几眼,对方一句话都没跟她说,拿出一沓她没见过的薄薄练习册,中性笔在左手轻搭着,侧脸英俊冷白,专注得如入无人之境。
其实也是数学。
细密的题干印在空白页上方,字母一片片,示意图抽象。
她半点都看不懂。
这个点是年级主任巡查纪律的时间,教室里静极了。
苏夏心里放不住事,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
她从打草纸上撕下一块,飞快写完,悄悄拽两下许霁青的袖子,抖着手推到他面前,双手合十。
字体圆圆的可爱,很像她。
【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你以后还借我抄作业吗?】
许霁青笔还在手里,却没在下面回。
他眼睑微垂,看了两眼就把纸条折了回去,低声,“我回去写。”
写字需要的手腕旋转太精细。
以他右手现在的状态,要把腕心紧紧贴在桌面上借力,才做得到。
模样很丑,也支撑不了太久,写几行就必须停下缓一缓。
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窘态。
女孩子眼睛亮亮的,脑后的马尾辫轻轻晃了晃,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少顷,像是觉得不够,她又从笔袋里重新拽了张便利贴,埋头奋笔疾书。
他比她高太多,视野里一览无余。
苏夏毛茸茸的发顶,洁白泛红的耳垂,还有唇边无意识陷下去的小梨涡。
许霁青看着她写:
【你真好。】
【你写字也好看。】
他沉默着,薄唇抿了抿。
女生思考了片刻,柔软的手指摁着那张纸,在下面又添了行:
【不好看也行的,许霁青已经很好了。】
第23章 左撇子
许霁青回来了一礼拜,答应她的作业一天不落,只不过换了手。
一开始没当她面写,碍不过苏夏三番五次骚扰,后来妥协了。
他不是天生的左撇子。
写字时掌心和手腕几乎拗成直角,姿势很别扭,笔划不自觉地往一边斜。
比右手快,但依旧是慢的,而且远不如右手工整。
许霁青能感觉到身边女孩子的目光。
她眼睛大,睫毛垂下时像蝶翅,稍微眨一眨眼就明显极了。
不擅长偷窥的人偏偏爱演,每次装作看表环视时,都让他如坐针毡。
一页两面的数学新课学案,解题步骤很满,许霁青脑内的解题速度不过三两分钟,却写了整整半节课。
纸张翻页时,苏夏又看了过来。
许霁青双唇紧闭,却不再动了。
苏夏不用开口,他已经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看穿了他的右手有残疾,却没想过连左手都要逞强,看他可怜。
还是发现他连这种小事都要出尽洋相,觉得他不自量力?
晚自习第二节,讲台上只有纪委在埋头写作业,窗外晚风轻轻。
苏夏看他不再动,视线更肆无忌惮。
她一双眼睛乌亮亮的,先看了会他手底下写得满当当的白纸,又看向他冷漠的脸,“这就写完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明亮,说悄悄话似地,拂过他的耳朵。
“刚刚我都看傻了,你怎么连题目都不用读啊。”
她自己嘀嘀咕咕,把握笔的手换到另一边,也试着写了个字。
是许霁青的“许”。
像刚开始学着写字的小学生,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
苏夏自己看了眼,也觉得有点丢脸,写完就用手捂上了。
“比我想得难多了,你真厉害。”
怕被抓住扣分,她脑袋趴得很低,鼻息几乎擦过许霁青的胳膊,却忘了克制摇头晃脑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