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想要塑骨?”
“是我家小姐想要塑骨。”
方亦成并未问原由,眉宇间却有着一板一眼的坚定与果决:“姑姑于我有恩,若姑姑有此需求,我自是无偿相助,但若是旁人,我的规矩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话说得坦荡,倒也无可厚非。
苏荷问:“不知方公子要收多少银子?”
方亦成的目光重新落到小食上:“若仅是打听,至少三十两银子。”
不算漫天要价,苏荷道了声“成交”。
当苏荷将三十两银交到他手上时,他才第二次看向她,但仅是一瞬,又迅速地收回目光。
他说:“我十日后再过来。”说完接过银子转身出了屋。
苏荷只看到了他一闪而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张秀花跟去屋外想再叮嘱几句时,屋外却早没了他的身影。
而几案上,春兰端来的茶水与小食也丁点未动。
张秀花出言宽慰:“别看他不通人事的样儿,倒是个靠谱的人。”
苏荷微微一笑:“看出来了。”
果然,十日后的黄昏,方亦成如约而至。
他带来了打听到的消息,“确有一擅塑骨之人,名白今安,年逾八旬,隐居江湖多年。”
苏荷面色一喜,“方公子可知他隐居于何处?”
“隐居于夫子山一处融洞,一般人很难找到他。”方亦成轻抿唇角,似乎鼓起很大勇气才让目光落到苏荷脸上,“但我熟悉山中地形,可以带你们过去,只是……”
苏荷心有所感:“只是要报酬是吧,方公子报个数。”
他答得干脆:“三十两银子。”
付完方亦成的酬金,小金库当真所剩无几。
张秀花满腹不满,“当年救那小子时可没想过他是这样一个财迷,如今咱们都快被他榨干了。”
苏荷安慰她:“姑姑放心,柜子里还有不少首饰呢,届时若真周转不开,咱们便将首饰全当了。”
张秀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次日,由方亦成带路,苏荷出发去夫子山。
张秀花一路陪同,春兰则留下来守宅。
夫子山距西山约百余里。
风雪交加,马车走了足足三日,才将将到达夫子山山脚。
山路陡峭,无法再行车,几人只得下车步行。
冰天雪地,寒风凛烈刺骨。
难行的山道,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偏偏方亦成身形矫健如履平地,偏偏张秀花用一股蛮力也能顺利跟上,唯有身形纤细的苏荷时不时摔上一跤,甚至差点滚落悬崖。
方亦成总能第一时间拉住她,轻松将她救起。
苏荷惊魂未定,连连道谢,末了还补一句:“方公子这银子赚得不易。”
方亦成面无表情,不发一言,转头继续前行。
三人在山中找了整整一日,才在山腰处找到了白今安所居融洞。
那时已是掌灯时分,白今安刚垂钓回来,正将钓到的鱼儿一条条倒在地上,鱼儿们拼命跃起,闪出一片片鳞光。
苏荷上前施礼,并说明来意。
白今安白发白须,慈眉善目,却对苏荷的话不置可否。
“来者即是客,先容老朽为各位安顿好晚膳。”他说完拿来菜刀,将大大小小的鱼儿全部斩杀,鱼腥味蔓延整个融洞。
那几乎是一顿全鱼宴:鱼头汤、红烧鲤鱼、清蒸鲫鱼、糖醋鱼,还有一道油炸刁子鱼。
白今安热情招呼:“桌上之鱼皆由老朽所钓,大家趁热吃。”
几人一整日没进食,倒也吃得酣畅淋漓,倒也吃得近段时日都不想再吃鱼了。
用完了晚膳,白今安仍不提塑骨之事。
他拖来几张草席
容他们安置,又在洞中加了两个火把,随后进了旁边的洞内,自行歇息去了。
张秀花本想问他塑骨需付多少银两,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次日天蒙蒙亮,白今安起来洗漱后,再次拿着钓杆出了融洞。
苏荷赶紧披了外衣跟出去,千辛万苦找过来,她无论如何也要说服这个老头儿。
方亦成听到动静,也悄然出了洞,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像是在观望,亦像是在保护。
清晨的深山犹如一个大冰窟,白雪铺天盖地,寒风如利刃割面。
白今安并未走出多远,不过是找了处背风的山坳,坐下来垂钓。
山坳下有一条地下暗河,长年流淌不息,里面鱼虾成群。
苏荷也在他身侧的岩石上坐下,陪着他垂钓。
白今安语带慈祥:“姑娘何苦跟着老朽在这儿受冻。”
苏荷答:“前辈何苦明知故问。”
白今安笑了笑,沉默了片刻,转而问:“姑娘想将自己塑成何样?”
苏荷从袖间掏出李姝丽的画像,在寒风中徐徐展开。
白今安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前来找老朽塑骨之人,向来是毁面或面像有异之人,姑娘花容月貌,却要塑成旁人模样,老朽想不通其中缘故。”
苏荷收好画像,反问:“找前辈塑骨,须给出理由吗?”
“那倒不必。”白今安又笑了笑,“只是,塑骨者需破其皮肉、淬其骨血,其痛苦如炉火炼金、凤凰涅槃,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苏荷答得利落:“前辈放心,晚辈受得住。”
白今安叹了口气,“看来,姑娘乃绝境之人啦。”
话刚落音,便见有鱼咬勾,老头儿快速拉起钓杆,钓杆上果然挂了一尾红色鲤鱼。
他眉开眼笑,意有所指:“鱼儿果然上勾了。”
苏荷附和:“恭喜前辈。”
白今安将鱼儿从杆上取下,放入身侧的竹篮,随即用雪水擦了把手,重新坐下来垂钓。
他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实不相瞒,老朽还从未给旁人塑过骨。”顿了顿,又说:“但老朽这张面相便是由自己给自己塑骨而成。”说完他转头看向苏荷。
苏荷也转头与他对望。
一阵寒风吹来,令白今安的白须落了一层霜花。
她问:“前辈为何从不给旁人塑骨。”
白今安慈祥地笑了笑:“因为他们无法答应老朽开出的条件。”
第6章 取代3
白今安的慈祥里藏着探究与打量,就像一个猎人在探究与打量即将到手的猎物。
苏荷迎视着他的目光,“不知前辈要开出何样的条件?”
“姑娘确定要知晓?”
“晚辈确定要知晓。”
“好。”白今安放下钓杆起身,踩着积雪走出山坳。
苏荷也急忙起身跟上他。
待行至山腰处,白今安兀地停步,对着不远处的方亦成挥了挥手,“小伙子回去吧,别站在这儿吹冷风啦。”
方亦成未作回应,静静看着二人拐过山腰消失在重重雪幕之下。
白今安领着苏荷走进了另一处更为隐秘的融洞。
洞内七拐八弯,全是狭长的石径,如此行了约莫两盏茶功夫,终于来到一扇石门前。
白今安扭动旁边的石柱,石门豁然洞开。
二人前后脚走进去。
洞内燃着火把,泉水叮咚,正中间的空地上放置着一张石床,床上平躺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着白袍,双眸紧闭。
白今安上前用沾湿的巾子替男子擦拭脸庞、整理衣衫。
之后才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此乃老朽的孙儿,名叫白辰,因生来携带胎毒,致身患恶疾,老朽遍寻良医,总算为他觅得一续命药方,此药服下后会沉睡五年,醒来后还须以人血为引,再调养五年,方可根除体内之毒。”
苏荷端详沉睡男子片刻,心头会意:“前辈这是想让晚辈成为令孙的血库?”
白今安也看了眼自己的孙儿:“若能用老朽的血,老朽自然无须依靠旁人,只是……老朽年老体衰、血液混浊,早已不堪大用,故尔才出此下策。”
苏荷念叨着:“五年……”
白今安强调:“只是定时取血,并不危及性命。”
片刻后苏荷点头:“好,只要前辈能为晚辈塑骨,晚辈愿意为令孙供血五年。”
白今安松了口气,“姑娘果然爽快。”
他定定看了苏荷一眼,转身在洞内缓缓踱步:“老朽看姑娘面相,猜测姑娘不仅身处绝境,且还身染大仇,不然也不会如此坚定地想要塑骨了,老朽的孙儿已沉睡四年,再过一年便要醒来,如此,老朽便给姑娘一年时间去完成未竟之事,一年之后,姑娘须得如约前来供血。”
苏荷答:“晚辈必如期归来。”
白今安仍是满面慈祥,“老朽向来不信人。”说完兀地止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药丸推入苏荷嘴中。
苏荷反应不及,药丸随口入腹。
她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哑声问:“前辈给晚辈吃了什么?”
白今安答:“此乃噬心花之毒,毒发时会感受到万蚁噬心、热油泼骨之痛,直至活生生被痛死,不过放心,老朽每月会定期给你送来解药,待一年期满你回到夫子山时,老朽再为你彻底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