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摘菜的张秀花斜她一眼:“你一个后厨的婆子,倒是开始操主子的心了。”
郑婆子答:“我这不是看咱们小姐还年轻么,往后迟早要嫁人的。”
张秀花故作警惕地朝屋外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吧,咱们小姐根本没长什么水疮。”
郑婆子面色一惊,急忙往张秀花跟前凑:“那小姐为何成日覆着一块面巾?”
张秀花朝她冷哼一声,故意不说。
“卖什么关子,你倒是说啊。”郑婆子用胳膊捅了张秀花一下。
张秀花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怪你。”
郑婆子不解:“怪我做甚,我跟小姐都没说过几句话。”
“若不是你告状说有人偷馒头,小姐便不会与苏荷起争执,若未起争执,小姐的脸便不会被苏荷用簪子扎伤。”
郑婆子呆住:“用簪子扎伤?像春兰那样了么?”
张秀花答非所问,继续摘菜:“反正眼下苏荷是被发卖了,若哪日小姐气不顺,定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郑婆子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无言。
郑婆子很快便等来了她的“果子”。
次日晌午,小姐因她煮的米饭太硬,将她叫进了正房。
那时小姐背朝她坐在窗前的玫瑰椅里,宛如一尊大佛。
冬日寒凉,但她感觉小姐的背影比冬日更为寒凉。
郑婆子双膝跪地,战战兢兢唤了声“小姐”。
小姐并未应她,而是由春兰上前传话:“往后,你不必再在别院伺候了。”
郑婆子胸口一沉,自己果然要步苏荷的后尘被发卖了,“求小姐开恩,容奴婢在此讨一份生活,求小姐开恩啦。”
“讨饶也无用。”春兰打断她,将一份文书塞进她手里:“这是你的身契,好生收着吧。”
一听是“身契”二字,郑婆子猛然顿住,莫非这不是发卖,这是放奴?
不待她想明白,春兰又递来一个钱袋:“里面有二十两银子,够你生活一段时日了,且好自为之吧。”
郑婆子走出正房时仍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
明明是要受罚的,却好似被奖赏了——莫名其妙得了自由,还得了银子。
她走下台阶时频频回头,道了句:“小姐是好人啦。”
台阶下的护卫金安和金顺听得一脸疑惑。
几日之后,金安和金顺也被传进了正房。
他们因为野猫闯进正房吓到小姐而面临惩罚。
那时小姐面覆纱巾,坐于屋内的首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可都知错?”
小姐的声音似与从前不同,但区别也并未多大,或许是水疮伤到了嗓子吧。
金安跪地答:“是小人守护不力,望小姐恕罪。”
金顺附和:“是小人守护不力,望小姐恕罪。”
苏荷朝春兰使了个眼色。
春兰会意,上前递去两份文书:“这是你们的身契。”
随即又递上两个钱袋:“这是傍身的银子,你们二人都走吧。”
跪地的二人皆有些回不过神。
待出了屋子,金顺仍有些云里雾里,“你说小姐这是罚咱们呢,还是奖咱们呢?”
金安看着手中沉淀淀的银子,答非所问:“小姐是好人啦。”
正房内,春兰长舒一口气:“如此,小姐在宅内便不受掣肘了。”
苏荷笑了笑,并未多言,随即转身去案前研墨画画。
她儿时随娘亲学过画,虽未学得十分精湛,却也能入木三分。
如此一连画了好几个时辰,直至张秀花端来晚膳时才将将完工。
张秀花一边布菜一边问:“小姐画的是什么?”
苏荷将宣纸提起来,呈到她面前。
张秀花抬眼望去,蓦地吓得后背一凉,手中的碗箸“呯”的落地。
春兰听到动静也跑过来,看了纸上的画,吓得捂住了嘴。
纸上赫然画着李姝丽的脸!
张秀花缓了缓:“小姐画她作甚,怪瘆人的。”
苏荷答:“姑姑,我不能只做假的李姝丽。“
“那你想怎样?”
“我须找人塑骨,塑成画中人的样子,做真正的李姝丽。”
第5章 取代2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一连数日,张秀花时不时就出门托人打探塑骨的高人,银子花出去不少,却没能探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李姝丽留下来的小金库也就百余两银子,再这么花下去,很快便要见底了。
所幸李家每月会差人送来吃穿用度,她们除了每日去接济或安置饥民,眼前生活倒也不成问题。
春兰安慰苏荷:“小姐放心,届时若真没银子了,我便去绣一些帕子去城里卖,总能卖出些银钱来。”
她向来女红出色,以前李姝丽里里外外衣物的绣工,全出自她手。
张秀花也不甘人后:“我虽比不上春兰的绣活厉害,却也有一把子力气,大不了到时我多去山上砍些柴火挑去集市上卖。”
末了,她又有些疑惑:“这世间……当真有能塑骨的人么?”
苏荷始终面色沉静,一双眸漆黑如墨,犹如深潭。
正值深冬,屋内燃着炉火,她用钳子将一块银丝炭夹入炉中,语气不疾不徐:“自然是有的。”
娘亲说有,那必然就有。
儿时她因跑太快摔了一跤,摔得鼻骨都快折了,痛得哇哇大哭,边哭边说:“娘亲,我的鼻子好痛,我要变成丑八怪了。”
娘亲温声安慰:“荷荷若成了丑八怪呀,娘亲便去找懂得塑骨的人,将荷荷原模原样地变回去。”
苏荷止哭,问:“世上有会塑骨的人?”
娘亲答,“当然有。”
“娘亲是如何知道的?”
“一位公子告诉娘亲的。”
“那位公子不会撒谎吗?”
娘亲的目光望向屋外,又好似望向过去的时光,娘亲说:“那位公子是娘亲在这世上最为信任的人,他是不会撒谎的。”
娘亲自始至终也没说出那位公子是谁。
苏荷倒了两杯茶水,分别给张秀花和春兰递过去,转而问:“姑姑以前不是认识一个赏金猎人么,这类行当向来路子广,说不定能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炉火旁的张秀花愣了愣,随即面色一震,“我倒是忘了这事儿,成,明日我便去老家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再联络上。”
次日清早,张秀花便冒着严寒出了门。
她的老家在柳州,距离西山一日车程。
赏金猎人名叫方亦成,是张秀花在老家时救助过的一个男娃娃,没成想,男娃娃长大后干了赏金猎人这个行当。
后来她进京为仆,方亦成曾看望过她一回,还给她提了一大包猪头肉,但最近这些年再无音信。
张秀花抵达柳州后先去见了两位旧友,通过旧友提供的消息,联络到当年给方亦成传授武艺的一位老师傅。
再通过这位老师傅得知了方亦成的近况,原来这两年他一直在京城附近逗留。
约定见面已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
那是一个雪天,放眼望去天地白茫茫一片,别院后山时不时传来枝桠被大雪压垮的声音。
苏荷大清早就与春兰在正厅备好了暖炉、茶水以及小食。
张秀花也提前在后厨安顿好了待客的硬菜。
但几人等了整整一日也不见方亦成出现。
直至暮色时分,几人刚用过晚膳,才见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的正厅门口。
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头上身上还散落着未来得及融化的飞雪。
张秀花急忙迎出去:“亦成啊,你可来了,让我们好等啊。”
随即又转身介绍:“这是我家小姐,名叫苏荷。”
苏荷也提步上前,福身施了一礼。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袄子,袄子领口围了一圈长长的狐狸毛,衬得她整张脸洁白如玉,眉目如画。
方亦成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只一瞬,便仓惶地移开了。
他问:“姑姑找我何事?”
张秀花笑了笑:“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总不能站在外头与姑姑说话吧,快进屋、坐。”
方亦成依言进屋、落座。
春兰赶紧奉上茶水,并将装有小食的八宝盒放到他面前。
苏荷趁机问了句:“方公子可有用膳?”
方亦成答:“已用过。”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小食上,却不看苏荷。
似是拘谨,又似是自负。
片刻后他终于抬眸,问张秀花:“姑姑找我究竟何事?”
张秀花正在小声解释:“小姐别见怪,他打小就这样,直来直去。”
随后才转头接话:“千辛万苦找到你,自然不是小事。”
张秀花提步上前,坐到了方亦成对面的圆凳上:“我找你,是想让你帮忙打听哪里有懂得塑骨的高人,毕竟你时常在外头跑,见多识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