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阶下往上看,伫立的正房恍若一座灯塔,谩骂声、哭泣声不时从“塔”内传出,为这幽冷的夜色平添了几许诡异。
苏荷提脚就往台阶上走。
张秀花一把拉住她,声音隐隐发颤:“我陪荷荷一起进去。”
“不用了,姑姑放心。”她故作轻松地挤出一抹笑,继而拂掉张秀花的手,只身前往。
苏荷快步跨上十余级台阶,伸手推开了正房的房门。
房内一片狼藉,打碎的瓷盏、掀翻的桌子,以及泼掉的饭菜。
李姝丽正举着锋利的剪子,气急败坏地刺向春兰。
春兰则尖叫着在屋中拼命奔逃,她面容红肿、衣衫凌乱,显然已遭受过一轮殴打。
苏荷的出现令二人兀地止住动作。
空气沉寂了一瞬。
随后苏荷跨过门槛,在屋内屈膝跪下:“禀小姐,后厨偷馒头之人是奴婢,并非春兰。”
春兰闻言一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发的变故。
李姝丽则看向跪地的苏荷,又盯了春兰一眼,似也有些茫然。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剪子,语气意味深长:“两个贱蹄子这是在本小姐面前表演深情厚意呢?”
苏荷面色平静,答非所问:“奴婢每日都会从后厨偷一篮馒头,已连续偷了近二十日。”
李姝丽咬了咬牙,显然已信了她几分。
“竟已偷了二十日,你狗胆不小啊。”她恼怒地踢开满地的瓷片,踢出一片“咣咣”的响声,随后上前关上了房门。
她可不愿让外人看到自己凶狠残暴的样子。
见她又在关门,春兰禁不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地。
李姝丽踩着满地的狼藉在屋内款款踱步,襦裙下摆沾染上饭菜,拖拽出一条蜿蜒的湿痕。
她问得不疾不徐:“你为何要偷馒头?”
苏荷坦然答:“为了救济山道上的饥民。”
“就那帮贱民,也配吃我李家的馒头?”
“是奴婢僭越了,奴婢愿向小姐赎罪。”
李姝丽“嗤笑”一声:“如何赎罪?”
苏荷答:“奴婢之前偷走的馒头,奴婢愿以月银抵扣。”
“你在跟我谈银子?”李姝丽突然暴怒,一把揪住苏荷的头发狠狠按向一旁的小几,“你还有胆跟本小姐谈银子?”
苏荷被按得身体猛然侧转,半张脸抵在了几面上,胸脯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待她回应,李姝丽再次发力,揪住她的头往旁边的木柜重重撞上去,一连撞了好多下,直至她口鼻流血瘫软在地为止。
跪伏在地的春兰听着那“呯呯”的撞击声,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流。
李姝丽终于发泄完一通怒火,转身坐进旁边的玫瑰椅里,喘着气问:“为何不反抗?”
就连胆小的春兰刚刚也知道要躲开她锋利的剪子。
苏荷发髻凌乱、满头是血,连衣衫也不知何时被扯出一道大口子。
她缓缓爬到李姝丽脚边,如被弃的野狗那般伏下头颅,颤声答:“奴,不可反主。”
在梁国律法里,奴反主,死路一条。
娘亲苏雪儿不就是因为这个而被斩杀的么!
“倒是个心中有数的。”李姝丽面色稍缓,眉眼里尽是得意,随后抻了抻起皱的裙摆,吩咐春兰:“去,倒杯茶水过来。”
春兰颤微微起身,连忙给李姝丽倒来了茶水。
李姝丽一边饮茶一边说:“我倒喜欢你这隐忍的性子。”
又揶揄道,“抬起头来,且让我看看伤成何样了。”
苏荷依令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李家小姐。
李家小姐看她的眼神,恰如当年那位周公子看爹爹的眼神,在他们眼里,她和爹爹这样的人皆如猪狗吧?
李姝丽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额,端详着她满是血迹的脸。
“不过皮外伤而已。”李姝丽好似有些失望,随即又“啧”了一声,“这张脸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了,出身下贱,白瞎了。”她说完惬意地将杯中的茶水一点点淋到了苏荷的脸上。
苏荷被淋得眼睫翕动,连连喘气。
直至茶水淋尽,她再次伏到李姝丽脚边:“奴婢不在乎自己的皮囊是何样,奴婢只愿一辈子侍奉在小姐身边。”
“是吗?”李姝丽显然不信。
苏荷答:“奴婢不敢有虚言。”
“那你知道本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吗?”李姝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拉开话头:“在我七岁那年,我可是亲手刺死过一名仆妇哟。”
她面上带着几许诡异,凑近她,压低声音:“因为那名仆妇弄湿了我的鞋子,我便抄起剪子扎进了她的肚子,剪子刺破皮肉的感觉当真是痛快啊,一下又一下,痛得那个仆妇嗷嗷乱叫,可真是有趣得很啦。”
七岁时就有此等劣迹,且还将杀人说成是一件趣事,苏荷垂首,心头涌过一阵恶寒。
李姝丽却“咯咯”笑起来,笑得颠狂而肆意,“我为此还被父亲罚跪了三天祠堂,事后所有知情的下人皆被遣散,如此,才有了你进府的机会——如此,你还敢在本小姐身边侍奉一辈子吗?”
苏荷暗暗握拳,沉默不语。
“怕了是吧?”李姝丽的眉眼里露出不屑:“你们大概都以为,我是因家中变故才变成这副模样,殊不知,我李姝丽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以前是为了讨好母亲和父亲才不得不时时忍着、收着,可如今母亲死了,父亲……”
她顿了顿,眸中露出阴沉与狠戾:“也差不多是死了,我便不用再时时忍着收着了。”
苏荷深吸一口气:“奴婢不怕,奴婢……死不足惜。”
“胆气儿确实不小啊,怪不得敢去偷馒头。”
李姝丽说着突然将那把剪子扔到苏荷跟前:“那今日我便给你一条活路走,用这把剪子,毁了自己一只手吧。”
苏荷:“……”
第3章 反杀2
剪子在烛火下散发出刺目的寒光。
苏荷看着那抹寒光,半晌未动。
一旁的春兰也气息发颤,茫然无措。
“怎么,莫非想让我亲自动手?”李姝丽冷声逼问。
苏荷答:“若少了一只手,奴婢便不能周到地伺候小姐了。”
李姝丽“嗤笑”一声:“我只须往外洒银子,多的是可使唤之人,又不缺你一个,至于你嘛,届时就当养了个逗乐的玩意儿吧。”
“玩意儿”三个字,如利刃刺进苏荷的胸口。
“我的耐心可不多,难不成想让我教你如何用一把剪子毁掉一只手?”李姝丽再次出言相逼。
苏荷已到绝境,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头上的茶水混合着脸上的血迹,一滴滴落到地砖上,形成一片漆黑的湿痕,恍如一张想要吞噬她的大嘴。
她缓缓伸出胳膊,去够身前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子。
那不仅仅是一把剪子,那是上位者的嚣张与跋扈,亦是她自己的卑贱与屈辱。
在那一刻,她好似看到了爹爹被摁上长凳时的挣扎,亦看到了娘亲被割喉时眼里的不甘。
她的手仍在静静地往前挪,挪向那把剪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剪子边缘时,春兰突然跑过来,扑到地上一把夺过剪子:“偷馒头之人是奴婢,并非苏姐姐,小姐要惩罚就惩罚奴婢吧。”说完就要将剪子戳进自己的手腕。
苏荷急忙拉住她:“春兰,此事与你无关,你别掺合了。”
春兰哭着回:“就是我、就是我。”
两人七推八拉扭缠在一起。
玫瑰椅里的李姝丽猝然起身,举起一旁的鎏金香炉狠狠砸向春兰的脑袋。
只听“呯”一声响,春兰被砸得猛然一顿,剪子自她手中滑落,随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不醒人事。
鲜血自她头顶渗出来,又沿着发丝流到了地砖上。
苏荷怔住,看向李姝丽,
李姝丽满面阴沉:“竟敢将我当成傻子,去死吧。”说完举起香炉想要继续砸向春兰。
苏荷伏身一挡,护住了春兰的头:“小姐别再打了,再打,春兰便没命了。”
李姝丽反问:“怎么,她不能死吗?”
苏荷答:“春兰好歹服侍小姐多年。”
李姝丽“呵呵”冷笑,“那又如何,不过贱命一条。”
又说:“贱人生贱种,也不知你们这些贱种是由何贱人所生?”
苏荷蓦地抬头,再次看向李姝丽。
她可以任其打骂,但不能任其羞辱爹爹和娘亲。
她说:“请小姐勿要牵连长辈。”
“你在警告本小姐?”
“奴婢不敢!”
“不管你敢不敢,今日我便让你与这小蹄子一同受死。”李姝丽说完提步上前,举起香炉重重砸下去。
苏荷急忙伏身护住春兰。
香炉落在了她的后肩,砸得她的身体一阵震颤,巨烈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