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的功夫,她时不时要暗暗打量白今安一番。
这是一张酷似宫里皇帝的脸,酷似到就像她与李姝丽酷似的程度。
她心里直打鼓,莫非白今安也是塑骨人?亦或皇帝是塑骨人?
居于深山老林的白今安,又如何与宫里那位皇帝扯上关系呢?
一切都很玄妙,但一切都没有答案!
待吃过晚饭,白今安将她领至另一处融洞,穿过狭长的石径,来到了一扇石门前。
白今安扭动旁边的石柱,石门豁然洞开。
这是他的孙子白辰所居的融洞。
洞中仍是原来的样子,火把闪烁、泉水叮咚,石床上的白辰身着白袍,双眸紧闭。
白今安上前用湿巾给他擦拭脸庞,继而坐到他身侧,欣慰地舒了口气:“辰儿放心,你的病终是有救了。”
说着又看向苏荷:“多谢姑娘如约回来。”
摇曳的火光下,白今安的脸上浮起几许胜券在握的自得。
苏荷笑了笑,话里有话:“我体内还有前辈所下的噬心花之毒呢,好像也不能不回来。”
白今安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朽当日也是情非得已,还望姑娘莫要怨怪。”
苏荷答得坦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怨怪的,只是不知前辈究竟何时为我彻底解毒,以及我何时为令孙供血?”
白今安从石床前起身,怜惜地看了孙儿一眼,“辰儿还有月余便可醒来,届时便是给他供血的最好时机。”
他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至于为姑娘解毒之事,老朽自是说到做到,这便是为姑娘备下的解药。”说着将小木盒递给苏荷。
苏荷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枚药丸。
不对,不是一枚,而是半枚,“前辈这是何意?”
白今安抬手抚须,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另外半枚解药将在姑娘完成供血之后再给。”
苏荷反问:“五年之后?”
白今安点头:“没错,五年之后。”
“倘若我在这五年里毒发呢?”
“有老朽在自可保姑娘无恙。”
苏荷轻笑:“当初前辈承诺的乃是待我归来之后便为我彻底解毒,如今却要拖到五年之后,前辈这是出尔反尔啊。”
白今安振振有辞:“为了孙儿的安危,老朽不得不留这一手,还望姑娘体恤一二。”
又说:“此解药药性极重,服下后会有轻微的毒发反应,姑娘可趁机在洞中休养休养。”
苏荷有些恼火。
她向来警惕心高,却被这老儿一步步拖入泥坑之中反抗不得。
她压下心底火气,面上仍保持着礼貌:“那晚辈只能奉命行事了。”说完拿出木盒里的解药,一口吞下。
吞下解药不过半盏茶功夫,她便感觉身上骨头火烧火燎,胸口有如万蚁啃噬,一时竟痛得站立不稳。
白今安将她扶至石案前坐下,和蔼宽慰:“姑娘放心,这痛乃是一阵一阵的——乃是以毒攻毒的应激反应,无碍的。”
苏荷缓了缓,问:“要痛多久?”
白今安答:“月余吧,期间会逐渐缓解,直至消失。”
苏荷忍痛笑了笑:“月余后令孙正好醒来,前辈好算计。”
白今安满目慈祥:“老朽说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苏荷在夫子山休养解毒之时,谢无痕仍在马不停蹄地寻她。
关于谢家少夫人的消息也从梁国四面八方传至京城,有些一看就知是假的,有些则是半真半假。
为了查证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他不辞辛苦,几乎跑遍了梁国各个州城,但仍是一无所获。
绝望之余,他便去密室里见李姝丽,去看一看她那张脸。
被囚数日,李姝丽不事梳洗,脸上早已满是脏污。
他让吴生给李姝丽洗脸,李姝丽癫狂地在吴生手上咬了一口,咬得吴生的手背鲜血直流。
李姝丽咬完哈哈大笑,边笑边嘲讽:“少卿大人竟还没找到苏荷那个贱人啦,那个贱人……这是铁了心不要少卿大人了啊,铁了心要抛弃少卿大人啊,哈哈哈……”
谢无痕瞥了眼吴生被咬伤的手背,冷声吩咐:“用刑。”
他对这个女人可没什么仁慈心。
吴生更不会仁慈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李姝丽绑在了屋内的圆柱上,继而解下腰间长鞭挥手就是几鞭。
李姝丽惊叫了几声,身上霎时血迹斑斑。
她喘了口气,满目愤恨:“有本事你就抽我的脸啊,干脆把我这张脸抽烂了,往后谁也别再惦记谁。”
吴生懒得应她,继续抽了几鞭。
李姝丽一声声哀嚎,嚎得一张脸也跟着扭曲变形。
谢无痕胸间苦涩难言,转身走出了密室。
期间李泰安来过谢家一次,想要问问寻人的情况。
当小厮领着李泰安穿过甬道走向谢府书房时,密室中的李
姝丽透过那扇琉璃窗一眼望见了他。
她拍着窗子大喊:“父亲,父亲救救我……我是你的丽儿……父亲救救我……”
但隔着牢固的琉璃窗,隔着数十米的地层,李泰安根本听不到她的喊声,他匆匆路过,头也未回。
李姝丽想了许多法子弄出声响,譬如使劲跺脚、譬如用拳头去捶打窗子,譬如厉声尖叫,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一切都牢不可破。
几盏茶功夫后,李泰安从书房出来,再次路过甬道。
李姝丽再次激动地大喊:“父亲别走……父亲救救我……父亲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她边哭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明明抬眸可见,却是触不可及,数十米的距离,便是人间与地狱的距离、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终是无比绝望、无比痛心地看着父亲消失不见了。
她瘫软在地,似已失去一切力气。
送走了李泰安,谢无痕也有些无力,疲惫地靠进太师椅里。
正是午后,谢府一片寂寥,唯有风声在呼呼响着。
二房没了谢谨、三房没了表小姐,谢家几房人已老死不相往来,整个谢家都一片寂寥。
谢无痕传来春兰,吩咐她:“继续说说你家小姐吧。”
春兰惶惶然:“这段时日姑爷每日都让奴婢说小姐,奴婢已将能想起的有关小姐的事都说光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他答:“不会说光的,再努力想想,再说说。”
春兰只得将小姐喜欢的颜色、衣裳款式,及喜欢的话本细细说来。
谢无痕靠在椅背上认真听着,末了问:“你说你家小姐有没有看到寻人招贴?”
春兰心知小姐不会再回来,发布招贴也是白搭。
嘴上却说:“小姐若看到招贴,一定会回来的,若她没回来,定然也就是……没看到招贴。”
谢无痕又问:“为何她能如此狠心地离开呢?”
他像在问春兰,更像在问自己。
春兰小声答:“小姐不是狠心,小姐是害怕。”
话刚落音,吴生匆匆入得屋来:“头儿,这回当真有了少夫人的消息,有人看到她在夫子山出现过。”
第107章 寻6
谢无痕闻言神色一震,立即坐直身子:“如何确定就是她?”
吴生从袖间掏出一副画像:“头儿你看,当事人画的。”
谢无痕接过画像浏览。
画像虽画得粗糙,但从画中人的神韵及一双杏眼可判断出,此人就是他的娘子无疑。
他急切问:“当事人现在何处?”
吴生答:“在夫子山山脚一座叫李庄的集镇。”
他起身往屋外走,边走边吩咐:“备马,去李庄。”
吴生跟出去:“头儿,此人只是见过少夫人,但并不知少夫人后来又去了何处。”
谢无痕答:“先去李庄问问情况再说。”
二人步履匆匆消失在屋外的甬道上。
屋内的春兰心下惶惶,却又束手无措,无奈之下,只得像张秀花那样双手合十,小声念叨:“愿神佛保佑小姐一切无恙。”
谢无痕策马出城,飞速赶往夫子山山脚的李庄。
本是三日的路程,他快马加鞭两日便到达,继而径直去找画下画像的那位当事人。
当事人乃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亦是李庄的老住户,因家中房舍众多,人称舍娘。
舍娘见谢无痕一身官服,便知来头不小,故尔不敢有半句虚言:“民妇确实见过那位娘子,当日还下着雨呢,她正各处找房子想要租房,民妇瞧着她样貌清丽且谈吐不俗,便将屋后一栋宅子租给了她。”说着还掏出一页纸张:“大人你看,这便是民妇与那位娘子签定的租房契约。”
谢无痕接过那页契约细看,末尾的印信果然是“苏荷”二字。
她竟然宁肯租房,也不愿再回到谢家——也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这张租房契约不只是她的决心,亦是他的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