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倩儿也早就瞧见那夫妻二人,心头亦是疑惑不解。
时间已过去一晚,她估摸着徐南芝定已服下那些洒了洋金花粉的糕点、定已出现了中毒症状,但倘若如此,谢无痕本该对那李姝丽恨之入骨才是,怎的如今却双双来到了李家?
即便是来奔丧,也不该来得这样快啊?
莫非他们已对她起疑?
想到此她愈发不安,不由得一边假装哭泣,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但周围太嘈杂,她压根儿听不清。
后来,她便看到李泰安狠狠剜了她两眼,随即又见谢无痕与那李姝丽走进了旁边墨香院的拱门。
不过一刻钟功夫,便有两名
大理寺差役扑进灵棚,一把将她拽起,不待她询问,合力将她押到了墨香院的正厅。
正厅里,谢无痕坐于首位,苏荷立于他身侧。
旁边还立着另外两名带刀的差役。
氛围冷肃森严,张倩儿惶惶无措,颤声问旁边的李泰安:“父……父亲,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泰安垮着脸:“发生了何事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么?”
张倩儿已有预感,却仍是摇头:“儿媳……儿媳不知啊。”
谢无痕冷笑,继而将两罐从墨香院搜出的洋金花粉摆到她面前:“这是你谋害我母亲的物证。”
顿了顿,又说:“而我弟弟二郎亲眼见到你将其洒到我母亲所服用的绿豆糕里,他便是人证,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且始终面无表情。
仿佛他面对的并非是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小姐,而是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嫌犯。
张倩儿心虚、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喃喃地唤了声“子谕哥哥”。
其实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就不是那个她所爱慕的子谕哥哥了,早就不是儿时口口声声唤着她“倩儿妹妹”的子谕哥哥了。
眼前这个男人冷血无情行事狠毒,视她如敝屣、若毒蛇。
他对她已无丁点情份,更不会留丁点情面。
她和他本是两小无猜,竟一步步走到今日这境地。
张倩儿泪如泉涌,胸间酸涩难言。
谢无痕在质问:“你认,还是不认?”
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她不认。
她不过一后宅女子,所使手段也不过是后宅常见的阴损手段,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这些手段而见诸公堂。
她害怕公堂,那是一个她不了解的男人的世界。
张倩儿瞟了眼苏荷,又瞟了眼谢无痕,继而“噗通”一声跪下去,不置一辞,伏地呜呜哭起来。
冬叶藏于正厅外的墙角,也捂着嘴压抑地哭起来。
她知道主子完了,一切都完了。
谢无痕已从席位上起身,冷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先将人押回大理寺。”
吴生抱拳应“是”,朝两名差役使了个眼色。
两名差役上前,架起地上的张倩儿就往屋外走。
李泰安上前挡住去路:“无痕啊,你这是要将她……作何处置?”
谢无痕答得干脆:“她触犯律法,自然按律处置。”
李泰安面色灰败:“可……可她毕竟是我李家的少夫人,亦是无痕你的亲嫂嫂,无痕能不能看在姝丽的份上……通融通融?”
他说着还特意瞟了苏荷一眼,指望着苏荷也能帮忙劝说。
苏荷却沉默不言,且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再出面为张倩儿说情。
谢无痕答:“岳丈可知,此女昨日不仅意图毒害小婿的母亲,且还将姝丽从数十级的台阶上推下,致姝丽胳膊受伤,即便是为了姝丽,小婿也决不会轻饶她。”
李泰安压低声音:“莫非还要上公堂?”
谢无痕答:“她犯的乃是国法,自然要上公堂。”
李泰安苦着一张脸,软声软语:“此女罪不可恕,即便就地将她千刀万剐我断然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只是无痕啦,她如今仍顶着我李家少夫人的身份,若冒然上公堂,势必要影响我李家声誉,更要影响我这一生的官身,李家自此便要被这贱人拖下水了,无痕你看……能不能不上公堂?”
随即又提醒苏荷:“姝丽你也别忘了,这个家里还有你弟弟明泽。”
苏荷心头又是一阵唏嘘。
这个李泰安看似是为张倩儿求情,实则却是为了自己的官身。
就连一旁的张倩儿闻言也绝望地哭起来,哭完又笑,边笑边落泪:“少夫人,你看到了没,你们李家当真是一窝畜生啊……”
李泰安厉喝一声:“贱人你闭嘴。”
两名差役也不由得勒紧了她的双臂。
张倩儿被勒得身子一晃,终归是噤了声。
苏荷沉声开口:“既然父亲介意她顶着李家少夫人的身份上公堂,那现下便可替大哥写下和离书一封。”
李泰安冷哼一声:“哪是什么和离书,应是休书。”
“不管和离书还是休书,以签字为证,自此再无后顾之忧。”
李泰安仍是不安:“今日写休书,明日便上公堂,这关系都还热呼着呢,李家怕是……仍要被牵连。”
见谢无痕不吱声,他干脆“噗通”一声跪下:“无痕啦,岳丈求你了,看在我这一把年纪的份上能不能不走这公堂?岳丈求你了……”
其言也真、其状也凄,令人目不忍睹。
谢无痕上前将他扶起来,“岳丈何必如此。”
李泰安抹着眼角的湿润:“我这……还不是为了一家老小。”
谢无痕看向身侧的苏荷:“娘子是何意见?”
苏荷并无帮腔的意思:“贫妾但凭夫君作主。”
谢无痕沉默片刻,总算松了口:“既然如此,那就不走公堂吧。”
李泰安闻言大大舒了口气,心头百感交集。
谢无痕又说:“岳丈现下便写下休书,人我要即刻带走。”
李泰安点头:“好,这就写,这就写。”说完让夏壮奉上纸墨,挥笔写下休书一封,且各自按上手印。
谢无痕接过休书让吴生去备案,随即抱拳:“小婿先行去办差,晚些时候再过来吊唁。”
李泰安满脸欣慰,道了声“好”。
他又叮嘱苏荷:“晚些时候我来接娘子。”
苏荷也点头应了声“好”。
几人押着张倩儿前后脚出了李家大门。
吴生问:“头儿,既然不上公堂,此人当如何处置?”
谢无痕冷声答:“押去大理寺狱,所有皮肉之刑皆过一遍。”
吴生抱拳应“是”。
张倩儿闻言垂首,颤栗着咬紧了牙关……
第81章 毒7
大理寺狱适合女犯人的刑罚有笞刑、杖刑、拶刑、髡刑等。
当张倩儿被狱中刑罚折磨得哀嚎连连时,死去的李建业也被顺利下葬。
苏荷后来又在李家住了两日,就住在之前的依香院。
毕竟李建业死了,即便是走过场,她也须假装在娘家料理一番。
依香院久不住人,各处皆蒙上厚厚的灰尘,连墙角也挂着蛛网。
张秀花免不得数落:“这李家人当真是冷酷无情,小姐不过是出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们竟任由这院子荒废,也不差人定期打扫打扫。”
苏荷浑不在意:“李家人是何样,与咱们没关系。”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李姝丽。
春兰走进院中时仍步履沉重,想到当日自己这张脸便是在此处被李姝丽戳烂,她便心下惶惶:“小姐要在这儿……住多久?”
她实在讨厌李家。
苏荷安慰她:“放心,就住两日。”
春兰松了口气,应了声“好”。
两日后,苏荷去梨花院向李泰安辞行。
梨花院乃月姨娘的住处,自李建业患上肺痨后,李泰安便很少回正院,几乎是与月姨娘常住了。
苏荷走进院门时,那二人正在教李明泽走路。
李泰安手里还拿着泼浪鼓,一边摇一边乐呵呵地喊:“泽儿,我的乖儿,快过来,到爹爹这儿来。”
泼浪鼓的声音也逗得李明泽嘻嘻乱笑,一边笑一边试着提起短腿往前迈步。
月姨娘则在旁
加油鼓劲:“泽儿乖,多走几步,走给爹爹看。”
好一副其乐融融家庭和美的场景。
好似这个家中从未办过丧事、好似嫡子李建业也从未存在过。
想到此,苏荷不由得又是一阵唏嘘。
她上前施了一礼,唤了声“父亲”,又唤了声“月姨娘”。
月姨娘见到她,面色一喜,急忙招呼:“丽丽来了,快进屋坐。”
苏荷答:“月姨娘别忙,我就与父亲说几句话。”
月姨娘差婢女去备茶水点心,嘴上回:“丽丽难得来一次,即便说几句话那也不能站着说。”
自李明泽过寄到正房名下,她对苏荷自是百般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