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茶水备好,她便抱着李明泽去闲间里玩,把空间留给父女俩。
李泰安看了女儿一眼:“丽儿究竟有何事要说?”
苏荷微微一笑:“也没旁的事,不过是大哥刚走,女儿担心父亲哀思过度,再者,女儿在此住了几日,也该回谢家了。”
李泰安叹了口气:“为父早就说过了,没什么哀不哀的,一切还有明泽,你也不必牵挂,当回去就回去吧。”
他说着又狐疑地瞟了她一眼,这个女儿早已长成陌生的模样,令他觉得难以操控,甚至也难以接近。
譬如在谢无痕跟前时,她压根儿不为他这个父亲帮腔。
譬如在人后时,她又故意表露对他这个父亲的关心。
他甚至觉得,就连她客套的微笑里也藏着疏离与心机,与他印象中那个任性跋扈的女儿简直判若两人。
或许,这就是女子嫁作人妇后的改变吧?他想。
苏荷嘴边仍挂着笑:“既然父亲安好,女儿也就安心了。”
李泰安点头:“你尽管安心。”
继而叹了一声:“为父仕途多舛,多年来晋升无望,你回去后记得多给无痕吹吹枕边风,让他在仕途上帮衬帮衬为父,为父好了,李家才能好,李家好了,你身后才有靠。”
果然三句话不离利益。
苏荷故作乖巧:“女儿谨记在心,定会劝说夫君的。”说完后福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离开时途经正院,苏荷提脚走了进去。
正院里如今只住着何曼云,服侍的下人也因此减半,院中冷清了不少,各处花草也疏于打理,入目一片萧瑟。
苏荷走进屋子时,何曼云刚服完汤药靠在床头歇息。
自李建业下葬,她便一病不起,医官来了好几个,个个皆说是心病,需得慢养。
何曼云哪还管得着什么慢不慢养,她的儿子死了,一切算计都落空了——做了半生外室,好不容易成为李家主母,竟然一切都落空了,她痛恨之极、悔不当初、生不如死啊。
苏荷的突然出现令她有些恍惚。
她扭头看她,绝望的脸上多了几许愤恨:“怎么,你个小蹄子也来看本夫人的笑话了?”
苏荷语气淡淡:“人死不能复生,还望母亲节哀。”
对比李泰安的冷酷,何曼云倒有几份真性情在。
何曼云咬了咬牙关,“你个小蹄子有什么资格来劝我节哀?若不是你,我和业儿又何至于沦落到这等境地?”
苏荷答:“你们的下场乃是你们自食其果,与我何干?”
何曼云兀地将床头引枕朝她掷过来,歇斯底里:“若不是你,业儿又怎会患上肺痨,老爷又怎会弃我们母子于不顾?若不是你,那庶子又怎会有机会被扶正,那月娘又怎会有机会蹬鼻子上脸?明明你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却还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让我‘节哀’,你是当我傻么?”
苏荷面色不变:“若非你们心存恶念,屡屡与我过不去,我自然也不会与你们过不去。”
何曼云喘着气,对她怒目而视:“你赢了,我输了,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当日你想用砒霜毒死我,我侥幸逃过一劫,如今我的下场却并不比当日服下砒霜好多少,但李姝丽你且记住了,我何曼云就是做鬼,也定要让你不得安生……定要让你不得安生……”她说着又将另一个引枕掷向她。
苏荷稍一侧身,躲了过去。
江嬷嬷急忙拉着她往屋外走,软言相劝:“少爷骤然离世,夫人深受打击,已经接连几宿没合眼了,小姐万莫与她计较。”
又说:“小姐能不能去劝劝老爷,让老爷也来正院露露脸,好让夫人宽宽心,如此,方能让她快些振作起来啊。”
苏荷答:“江嬷嬷在李家多年,当知道,我若能劝动父亲,便不会被贬去别院,更不会这么快就被嫁去谢家了。”
江嬷嬷一哽,无话可说了。
苏荷离开李家时,最后往那朱漆大门回望了一眼。
那大门还是八年前的样子,不过是在门楣上重刷了一道漆。
她问:“姑姑可记得咱们第一次走进李家时的情形?”
张秀花叹了一声:“自然是记得,那会儿咱们在人伢子手里倒来倒去,最终被李家的那个夏壮买下,哦对了,咱们当时走的不是这扇大门,咱们走的是另一扇角门。”
有资格走大门乃是在苏荷取代李姝丽之后。
其间所经历的血雨腥风只有她们自己能体会。
苏荷也满腹感慨:“是啊,那会儿咱们哪有资格走大门啊。”
又说:“李家这个地方,在咱们离开京城之前,或许不会再来了。”说完转头款款走向谢家的马车。
张秀花与春兰也抬眸朝那大门看了一眼,跟着苏荷走向马车。
赶车的福升一甩响鞭,朝着谢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达谢府时已是午后。
那时谢无痕还未回府,春华院里静悄悄的。
苏荷简单用了些膳食,又让张秀花给自己的胳膊换好了药,继而唤来阿四:“这几日可打听到了周元泽那边的情况?”
阿四面露难色:“小人费了好些功夫,终于结识了周家一名阍人的儿子,据那小儿说,自上次怡春楼那件事后,周元泽便被其父周平关在了院中,出门不得。”
苏荷问:“可打听到要关他多久?”
阿四答:“据说要关半年。”
苏荷一顿,半晌无言。
她已经没有半年时间了。
她又问:“那周元泽当真就没偷偷出来过?”
阿四叹了口气:“周家府邸的森严程度堪比皇宫,墙高壁厚的,他自是出不来。”
“那他的一应饮食如何供应?”或许找到周元泽饮食里的漏洞,就能找到杀他的契机。
阿四答,“听说是府中的管家亲自负责。”
苏荷思量片刻,随即吩咐:“你再去打听打听周元泽的饮食供应及饮食习惯,越细越好。”
阿四仍是一头雾水:“周元泽的饮食皆出自周府,咱们又进不去周府,打听到也没用啊?”
苏荷轻笑:“府内的饮食皆出自府外,打听到如何没用?”
阿四眸中亮光一闪:“小人这就去。”
在苏荷极力打听周元泽的饮食时,谢无痕也在极力搜寻娘娘的孩子与周元泽结仇的原因。
他甚至重新翻出杜家市券,一页页翻找,再次找到了“德顺”那个名字,以及底下的八个字:因忤逆犯上被杖杀。
从曾艺道的描述里,那个叫顺子的太监便是被杖毙于杜家后宅。
这个德顺必然就是顺子了!
而在“德顺”名字的旁边,还赫然标注着另一个名字:妻,苏雪儿——这或许就是多福娘娘在宫外的名字。
她与顺子扮作夫妻,在杜家后宅里产下孩子,并相携度日。
但市券上并没有那个孩子的名字,或许是年岁太小未来得及入册。
他懊悔将杜玉庭案交给了刘祈年,若当日再坚持一下,或许他就能更早地找到娘娘的孩子了。
但退一步说,在那等情况找到她该当如何呢?莫非将她当成杀人犯斩首?
谢无痕的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差人去传唤柳氏。
柳氏匆匆赶来,一头雾水:“少卿大人,莫非又是因那位曾先生?”
她觉得自己当真倒霉,所嫁夫君被杀、所拜师傅也牵扯重案,害得她时不时要往这大理寺跑一趟。
谢无痕答非所问:“杜夫人可记得贵府一名叫德顺的奴仆?”
柳氏一顿,摇头否认:“妾身不记得府中有这个人。”
他问:“是不记得有?还是确定没有?”
柳氏回得坚定:“是确定没有。”
第82章 斩
谢无痕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杜夫人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柳氏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说,愈发惶惶不
安,言辞也变得闪烁:“杜家在京城多年,期间进进出出的下人不计其数,少卿大人突然向妾身打听某个人,实不相瞒,妾身一时哪能想得起来。”
谢无痕轻笑:“既然想不起来,杜夫人还这般确定?”
柳氏陪着笑脸:“妾身这不是……怕惹麻烦么?”
谢无痕的语气狠戾了几份:“若敢隐瞒实情,怕是麻烦会更大。”
柳氏的面色白了又白,片刻后脸上重新堆起笑:“妾身不过一平头百姓,哪敢在少卿大人面前有所隐瞒,妾身这就回去问问府中的管家,让他帮忙想一想府中可否有过这么一个下人。”
谢无痕将杜家市券甩到柳氏面前:“杜夫人不用回府问管家了,这市券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的杜家后宅曾杖毙过一个叫‘德顺’的下人。”
柳氏一哽,面上瞬间有些挂不住,“既然少卿大人都已经查到了,何……何故还要来问妾身……”
谢无痕答得直接:“查到是一回事,杜夫人肯不肯讲实话又是另外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