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不过是李建业患有肺疾,时常用这洋金花入药,故尔,贫妾对这味药颇为熟悉。”
她不说“毒”,而说“药”。
他面色不变,但眸中疑惑已逝,“今日多谢娘子,也委屈娘子了。”
苏荷答:“只要母亲无恙,贫妾不觉得委屈。”
二人对视片刻,信任如发芽的种子,重新长了出来。
随即谢无痕吩咐韩嬷嬷:“你速速拿着方子去抓药,再给老夫人将药煎好喂下去。”
韩嬷嬷心神未定,却也匆匆起身,应了声“是”。
谢无痕又向戚怀道谢,继而将他送出院子。
他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这才与苏荷沿着府中甬道一起回春华院。
更深露重,远处的街巷已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天空月朗星稀,晚风里带着微微的寒意。
他问:“娘子冷不冷?”
她答:“不冷。”
他又问她伤口痛不痛。
她说不痛。
后来他干脆止步,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霜色月光下,只剩了男人抱着女人的颀长的身影。
张秀花和春兰跟在他们后头,双双舒了口气。
这一夜注定是个难眠夜。
二人洗漱完后上榻。
谢无痕怕触到她的伤口,只虚虚地将她圈在怀里。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槛窗外的纱灯在风里摇晃,晃出一片暧昧的光影。
苏荷知道他睡不着,“夫君还在想张倩儿的事么?”
这个谢家令他糟心,故尔他一直不提及,
一直在回避。
他叹了口气,半晌无言。
她问:“夫君可是为难了?”
他语气里带着郑重:“我恐怕不能顺着娘子的意了?”
她瞬间明了:“夫君要逮张倩儿下狱?”
“没错,她今日伤我妻、害我母,若不能依律惩治她,我便枉为人夫、枉为人子,也白担了大理寺少卿这份虚名。”他句句铿锵,言辞间汹涌着被压抑的怒气。
这个男人孤傲、自负,有妥协时的温柔,也有坚守时的固执。
这份固执许是他的原则,亦是他的底线。
苏荷也不再为难他:“夫君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明日我便陪着夫君一道回李家。”
“娘子身上还有伤呢。”
“夫君放心,我吃得消。”
他吻了吻她的额,温柔地道了声:“好,都听和和的。”
次日清早,二人用完膳先去正院看望徐南芝。
那时徐南芝已悠悠醒转过来,见了儿子和儿媳,泪水溋溋。
她自是已从韩嬷嬷口中知晓昨日事情,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末了,她对苏荷喃喃道了声:“姝丽,对不起。”
继而又对着儿子问:“倩儿她……”
谢无痕打断她:“母亲勿要再多言,我自有打算。”
说完也懒得再废话,拉着苏荷起身告辞。
徐南芝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又是一顿悲伤。
韩嬷嬷安慰她:“老夫人的身子刚刚好转,莫要再伤怀了。”
徐南芝抹着泪,边抹边说:“我只是想不通啊,倩儿她……怎就如此狠得下心来。”
韩嬷嬷咬着牙:“老夫人还提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什么,这回若不是少爷,老夫人一条性命便要交代到她手里了。”
她说着又哽了哽:“当然,少夫人也帮了不少忙。”
徐南芝点了点头,又叹息一声:“我只是没想到啊,她年纪轻轻,竟如此不择手段,也好,往后便断了与她的来往吧。”
韩嬷嬷举双手赞成:“断了好,早该断了。”
末了又问:“也不知少爷会如何处置她?”
徐南芝答:“随他怎么处置吧,咱们不管了。”
谢无痕从正院出来后,先让苏荷去马车里等着,他又去了趟三房的府邸。
三房府邸不大,仅住着张碧玉一个主子。
谢无痕进屋后将昨日之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张碧玉惊得几乎闭过气去,嘴里不停数落:“她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啊,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啊,竟敢……竟敢谋人性命!”
谢无痕直言:“此次过来便是特意与三婶说一声,我会按律来处置张倩儿,还望三婶见谅。”
张碧玉气得有些恍惚,点了点头:“你按律便是,我……我与她再不相干了,是死是活再不相干了。”
谢无痕抱拳施了一礼,转身而出。
苏荷见他一脸肃穆地上车,问了句:“三婶没怪夫君吧?”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没有,娘子放心。”
吴生甩出马鞭,马车掉转头,朝李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顺利抵达李家大门口。
此时那大门口却挂着丧幡,入目一片惨白。
苏荷有些疑惑,莫不是李泰安过世了?
她上前问打扫门口的小厮:“可是父亲出事了?”
小厮恭敬答:“回小姐,是少爷昨夜出事了。”
是李建业死了!
第80章 毒6
就在张倩儿以洋金花粉之毒栽赃苏荷之时,墨香苑里的李建业却因无人在旁给他及时点燃洋金花而一命呜呼。
死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咳出嘴里的鲜血。
当张倩儿返回李家,李建业的尸首早已凉透。
她一时慌了神,又挨了一个时辰,才差人去通知正院,到何曼云得知儿子死讯时,李建业的尸身上已经布满尸斑。
何曼云如遭睛天霹雳,大哭大闹,拿着木棍追着张倩儿打,边追边骂:“你个贱人怎么不跟我儿子一道去死,你个贱人还我儿子。”
又说:“老娘早就说过我儿身侧离不了人,你个贱人只图自个儿出门快活,竟将我儿丢弃一边,看老娘不打死你。”
张倩儿哪见过这等阵势,一边拼命绕着院子逃,一边哭着分辩:“儿媳没有将夫君丢弃一边,儿媳不过是回谢家看望了一趟姑母……儿媳走时还交代杏花来照顾夫君的。”
杏花也杵在院子里哭。
她乃李建业的通房,最得李建业信任,对他的死多少有点伤心,故尔,对出身小门小户却嫁进李家做少夫人的张倩儿颇为不满,明里暗里总要在何曼云跟前挑拨几句。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奴婢压根儿没听到少夫人交代过什么。”
张倩儿歇斯底里:“你个贱婢,我明明让冬叶去给你传话的。”
立于廊下的冬叶惶惶然附和:“奴……奴婢确实替小姐传过话,让杏花来照顾姑爷的。”
杏花只一味地哭喊:“你们骗人,你们根本没传过什么话,如今少爷出事了便妄想将责任一股脑推到奴婢身上,奴婢的清白不要紧,但奴婢不容有人当众欺骗夫人。”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指何曼云。
她也知道张倩儿确实差人传过话,但她当时忙着手头活计,压根儿没当回事,她也压根儿没将张倩儿当回事。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真的闹出人命,她愈发不能承认了。
何曼云越听越气:“你个满嘴谎言的贱人,看我不打死你。”她将手里的木棍狠狠掷向张倩儿。
张倩儿闪身一躲,堪堪躲了过去。
何曼云不罢休,又举起一张官帽椅,追着她砸。
总之,一群女人各怀心思,在墨香院内好一番闹腾。
直到李泰安领着管家入院喝斥时,几人才消停下来。
随后管家夏壮差人整理好李建业的遗容,再差人去搭灵棚。
苏荷与谢无痕走进李家时,那灵棚刚刚搭好。
因没诞下子嗣,灵棚内连个穿孝衣的人也没有,唯有何曼云趴在尸身旁嚎啕大哭。
李泰安见到二人,忙迎上前来:“我本欲差人去谢家报信的,没想到你们竟提前过来了。”
谢无痕抱拳施了一礼。
苏荷也福身施礼,随即问:“大哥怎的……这样突然?”
李泰安似乎不想提这茬事,灰心地摆了摆手:“就他那身子骨,迟早都有这一日,早走早解脱。”
苏荷安慰:“父亲要节哀。”
李泰安苦笑一声,话说得直接:“我已有心理准备,没啥哀不哀的,咱们李家不是还有明泽么!”
李泰安早已将李建业视为弃子,死不死的,都不重要了。
苏荷抬眸看了眼灵棚里的尸身,不禁有些唏嘘,也怪不得李建业生前会对这个父亲恨之入骨!
但终归李建业也并非什么好人,她没什么好同情的。
人死如灯灭,各人担各命。
寒暄了几句,李泰安欲将二人往灵棚里引。
谢无痕却再次抱拳:“岳丈,我们此次过来其实还有一事。”
李泰安一顿:“你们……有何事?”
谢无痕直言:“小婿想搜一搜贵府少夫人的住处?”
李泰安闻言瞟了眼缩在灵棚角落里哀哀戚戚的张倩儿,愈发不解:“为何要搜她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