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越山岭取下壶,为符岁斟上一杯,“小心烫。”
白瓷杯子盛着淡黄的饮子,热气氤氲,暖洋洋的。符岁捏起杯子,递到越山岭嘴边,学着他的语气说着:“小心烫。”
袅袅热雾扑进越山岭眼中,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俯身去喝,去喝她手上的水。
理智强行阻止他这样做,逼迫着他抬手去接那杯水,就在他将要触到杯子时,符岁将手抬高一寸,他的指尖擦过杯身,抓了个空。
纤白的手指捏着同样白腻的杯子,再次递到他眼前。
越山岭的理智被这一抬一递拉扯得支离破碎,那些疯狂的念头剥夺了他所有清醒,他微微张开唇,试图俯身含住那片细腻白瓷,那抹温暖的白色却从他眼前消失了。
符岁把杯子放在越山岭身前案上,仿佛她本来就要把杯子放在此处。
僵在原地的越山岭慢慢咽下一口唾沫,狼狈地抄起杯子一饮而尽。
滚烫的水落入腹中,冰冷的肠胃还不曾被茶水浇暖,浓烈的热意就已传遍全身。
跪坐久了不舒服,符岁动了动身子,改为侧坐。侧坐时身体歪斜,就离越山岭更近了。披风的毛边已经蹭上他前胸,隔着厚重棉衣,越山岭依旧觉得痒。
换姿势时压着了裙角,拽得符岁不舒服,她歪着身子整理裙摆,晃来晃去,几次要栽进越山岭怀里。
胸前更痒了,不知是她披风上镶的皮毛格外挠人,还是她,在悄悄挠着他的心。越山岭有些庆幸背后的窗户开着,冰凉的风维持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几个匣子俱被打开,越山岭将火拨小些,摆上栗子菱角。
“咦,还有橘子呢。”符岁掀开最后一个匣子,有些惊奇地拿起橘子。
橘子不是这个时节的水果,但以郡主府的财力,寒冬里吃上橘子也不是难事。
这些匣子是叩云她们准备的,符岁本以为里面都是适宜火烤的食物,例如柿子、菱角,却没想到还有与火炉这样不匹配的水果。
“将军吃过烤橘子吗?”符岁有些兴奋地问,不等越山岭回答,她就自顾自说着,“我们来烤橘子吃。”
越山岭喜欢这个“我们”,在符岁眼中,他也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栗子要慢慢烤,橘子也要慢慢烤,越山岭一边给栗子们翻面,一边拣着边地的志怪说给符岁听。
外面风停了,木炭燃烧的声音就格外清晰,当越山岭停下来,仿佛连栗子膨胀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侧头看去,符岁不知何时支着胳膊睡着了。他灭掉炉火,又起身关闭窗户,继续坐回原来的位置,端坐着,沉寂的,专注地看着他日夜思念的人。直到那个人的手臂越来越斜,身体越来越歪,越山岭眼疾手快,在符岁歪下桌子前伸出手臂。
符岁被惊醒,不满地哼几声,就重新阖上眼睛,本来睡在桌上的人,一点一点滑进他怀里。
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男人劲瘦的腰,符岁在灼人的热意里沉沉睡去。
簌簌的声音打上窗棂,外面似乎又下雪了。
越山岭剥开烤软的橘子放入口中,软烂的口感配上带着温度的酸,越山岭皱眉,他从未吃过这样难吃的橘子。
被烘炙过的橘子香气在温暖的小屋中蔓延,他揽上怀里安睡的人,缓缓剥开第二个烤橘子。
等符岁睡醒,太阳已经西斜,符岁在家中懒惯了,改不掉午睡的习惯,竟然在他面前打起瞌睡。
“怎么不叫醒我?”符岁嗔怪道。
越山岭笑着,没有回答,暗暗藏起自己的小心思。
“橘子呢?”符岁这才发现她睡前摆上的橘子全部变成橘子皮,怎么一个都没给她留,符岁狠狠瞪偷吃橘子的人一眼,“好吃吗?”
“很好吃。”越山岭的语气很是真诚。
这么好吃的烤橘子她却没吃到,符岁撇嘴,起身道:“将军送我回府吧。”
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误了他回越府的时辰。
“好。”他愉快地应着,与她一起踏进橘红的霞光。
刑部大牢里没有窗户,在里面关久了,就分不清昼夜,只能靠每日送来的饭食猜测着是否又过去一天。
“哎。”狱卒冲角落里的人影喊到。
那团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冰颜玉姿却消瘦憔悴的脸。
薛光庭每过几日就要被上一遍刑,狱里审讯自有些独特招数,皮肉无损,内里尽伤,最是折磨人。
薛光庭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还不到放饭的时候,狱卒叫他大概是又要用刑吧。
开门的声音没有响起,狱卒隔着门栏,推进来一碗粥:“外面人送进来的,腊八粥,赶紧喝吧。”
原来已经腊八了,粥还是热的,盛在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彩釉小碗中,香甜的味道几乎瞬间就充斥了整间牢房。
薛光庭倚着狱墙,一动不动,甚至不曾看向那碗粥。
夜晚的狱房冷得刺骨,微弱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显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碗与牢房格格不入的粥孤零零搁在地面上,逐渐变成一捧寒冰。
第73章 腊月涂
临近年底,家家户户都在忙年,郡主府的库房开了好几日,那些积久的布料、保存不当的药材香料都被清理出来,分发给下人。此外还要发精米精面、鲜肉干菜、点心糖块和赏钱,一样一样清点发放,要忙好多天。
秦安信奉底下人手里宽裕做事才会用心,因此年节时从不吝啬。
这段时间也是府里最欢快的时候,领到节礼,过年就不用再花钱置办年货,家里人劳碌一年,也能敞开肚皮吃一顿精米。有些家中困顿的,则会把领到的米面香料换成钱攒起来,留着买地买房。
符岁正翻着送来的库损名录打发时间,代灵端着一小篮茉莉花跑进来。
“郡主,你猜是谁送来的花?”代灵难掩兴奋,举着花站在门口。茉莉花香气浓艳,代灵不敢离符岁太近。
符岁抬头扫一眼,冬天里养茉莉的符岁只知道一家,那就是高阳长公主。高阳最喜爱茉莉花,府上专门建着养茉莉的暖房,保证高阳一年四季都有茉莉熏屋子。
高阳把她的茉莉花看得宝贝,从不送人,符岁跟高阳关系不好不坏,还不值得高阳舍出一束茉莉花。
“是谁送的?”除了高阳,符岁实在想不到谁家还有茉莉暖房。
代灵把茉莉花篮挂在屋檐下,蹦跳着进来:“是越府,来送的人说,是越将军送的呢。”
他?符岁才不信那个“木头美人”会有这等闲情:“周家的小子送的?”
“不是。”代灵摇
头,“门房上说是越府的人送来的。”
既是越府送来的,就必不可能是他的意思,这是越府上谁打着他的名义来讨好她?
符岁思忖片刻,突然问道:“前几天越府送来张帖子,可还收着?”
“收着,郡主可要看?”叩云说着便去开收信帖的柜子。
帖子送来时正碰上年贡入府,符岁在见宫里来的内臣,一时没空细看,就吩咐叩云先收起来。未想这一搁下竟给忘记了,若不是今日越府送花来,符岁怕要错过这场宴请。
帖子是越泠泠写给符岁的,她是年底的生辰,邀符岁来参加她的生辰宴。
这是越泠泠第一次宴请符岁,从前越家与郡主不算熟络,越泠泠跟符岁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加之符岁“凶名”在外,越泠泠也不会自讨没趣。
可如今不同了。越泠泠琢磨着端午时听四兄说的“郡主与三兄双手交握,深情对望”,再想想这一年确实总能收到郡主府的大小节礼,越泠泠认为自己有必要与未来的嫂嫂搞好关系。
虽说郡主名声有点差,但与刘书雅相比,越泠泠还是更偏向郡主。刘书雅文绉绉的,越泠泠不爱听她说话,以己度人,她觉得三兄应该也不爱听。
就算郡主也一样文绉绉的,郡主生得好看,对着这张宜喜宜嗔的脸,再酸的话也能多听两句。
大约是听多了周夫人对婚事的唠叨,越泠泠总是会不自觉想起男女之事,偏偏她不想自己的,净想别人的,想得最多的就是她未来的三嫂嫂和五嫂嫂。
越泠泠掰着指头算,郡主比她生辰还要小一些,她就在心里悄悄唾弃三兄。唾弃完又开始担忧,三兄在家里话也不多,可会哄郡主开心?要是因为过于沉闷被郡主厌弃怎么办?该不会等五嫂嫂进门,三兄还是独自一人吧?
越泠泠越想越忧愁,因而郑家的花送来时,她灵机一动就打着三兄的名义转送给郡主。
生辰那日,郡主果然来捧场,越泠泠暗自开心,一定是她的聪明机智起了作用。
等宴会结束,符岁留下没走,她随着越泠泠往她闺房去,装作不经意地打听:“贵府上还种着茉莉花吗?”
“没有种。”越泠泠没防备符岁套她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冬天种花要建暖房,母亲觉得打理暖房又费精力又耗银钱,就没有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