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岭请罪。
越山岭哪里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做这场戏,不过是告诉他,他若不肯依附,以后在卫中只会更难。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越山岭就这样轻飘飘地“原谅”了他们。
等王元行离开,郑翟继续说道:“你看,事情就这么简单。”
越山岭再次致谢:“有劳郑大将军。”
郑翟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满:“见外!你我又不是外人,何需这样客气,等四娘嫁过来,我们都是一家人。”
越山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突立,因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他还是勉强扯出笑容,恭顺地回应道“以后还望郑大将军多加提点”,绝口不提郑翟所说的“一家人”。
郑翟见越山岭肯“识时务”,很是高兴,拍着他说:“晚上一起喝酒,军中都是粗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多喝几顿就都是兄弟。”
越山岭依旧应下,目送郑翟往右骁卫去。
孟琰早就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到郑翟离开,他忙不迭拽着呼延贺就往越山岭处跑。
“格老子的,什么狗东西,他分明是故意的!”孟琰一张嘴,呼延贺就忍不住苦笑,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考中的制科,总不能满篇老子来老子去吧。
孟琰骂了一通王元行犹自不解气:“圣人怎么想的,把袁审权调走了,他的人怎么不一块调走,非得全留下,这谁管得了?不是纯折腾人嘛!”
呼延贺恨不得把孟琰嘴捂上:“噤声,胡说什么!”
孟琰撇撇嘴,小声嘟囔:“圣人都走了,又听不见。”眼见越山岭和呼延贺都盯着他,这才把嘴一捂,示意自己不说话。
呼延贺正要劝解几句,孟琰眼睛一转瞧见阿兀思吉大将军已经在整顿人马准备回营,也不管呼延贺话说没说完,扔下一句“回头聊”,就拉着呼延贺一路狂奔追赶阿兀思吉大将军。
越山岭对着孟琰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俊不禁,再回头就见李镡在一旁站了多时。
“我去清点人马。”李镡主动开口。
“好,”越山岭应着。
李镡犹豫几息,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胡乱地向越山岭点点头,仓皇地朝左卫走去。
偌大的校场,大家都三五成群,只有他总是孤身一人。
越山岭稍稍活动双腿,左膝隐隐抽痛,冬日里连天雨雪,最是阴冷,以前在边地缺医少药,习惯了也不当回事,现在身在相对温暖的京城,用着她送来的上好伤药,反而觉得难捱了。
冰凉的风落在脸上,大概又要下雪。
他抬头望向无垠的天空,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吧。
第72章 腊月涂
连着下了两日雪,白茫茫的天终于见晴。
外面冷得吸口气儿都能从鼻子一路冻到肺,多站一会儿浑身就要由里往外长出冰碴儿,从后腰到手脚都酸麻的冷。
一进冬日符岁就不爱动,每日里一多半的时间都懒洋洋的,赖在床上榻上不肯起身。
腊八这日摆早膳时,已经是巳正。
徐知义知晓郡主起得晚,特意等到辰末才来送御赐的腊八粥,却未想郡主还没起。
秦安要留他坐会儿,徐知义连连摆手,放下粥便走了。郡主能安安分分待在家中,而不是去找王博昌麻烦就是喜事,多睡会儿不起来谢恩算什么,睡一天圣人也高兴。
等摆饭时,那碗放太久已经冷掉的粥早不知去向。
起得晚食欲就不好,符岁随便吃了几口饭菜,只守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慢慢喝。
厨房里为了这碗粥从昨日就开始忙,豆子麦仁都是挨个挑的,再配上莲子、龙眼脯和西域来的葡干、椰枣干,一碗粥熬得浓稠香甜。
“这么说,皇帝也给王博昌赐粥了?”
“徐知义说赐了。”秦安应道,“除了几位政事堂的宰辅,他是头一份儿。”
粥里有一种符岁不认得的大豆子,格外绵软,她用匙子翻弄着,专挑大豆子吃:“送下就走了,也没说点什么?”
“应该是没有,在王家附近守着的人说,那小内臣从进去到出来,不超过半刻钟。”
这碗粥给王博昌也是浪费,以他多疑多思的性子,说不定还怕皇帝下药毒死他。
符岁嗤笑:“要是我,我就派个内侍盯着他喝,吓死他。”
候在一旁的代灵“噗嗤”一笑:“不如咱们也送他一碗,吓吓他。”
“哼,白瞎了我的好粥。”符岁放下匙子,叩云端水来为她净手,她撩着水问:“京卫那边怎么送的?”
已近晌午,该送的都已送完,秦安按着顺序回:“头一个是右骁卫郑大将军。”
那是郑贤妃母家,二皇子的舅舅,于共于私也得排第一位。
“最后的是越将军,外面天冷,粥送到时应该已经凉透。”
前些时候冬训出了岔子,符岁也听说一点,越山岭被放在最后也不奇怪。
符岁不想深究皇帝与越山岭之间有没有秘密,总归那个男人不会妨碍她。
“送哪儿去了?”她随口问着。
听到送去兴化坊,符岁有些诧异:“他在家?”
若是他不在家,该送去南衙。
叩云笑道:“郡主忘了,今儿是腊八,百官休朝的。”
符岁已经习惯了越山岭不回家,有什么事都只去南衙找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冬训已经结束,卫中能正常休沐了。
既然他在家,哪能让他闲着,符岁立刻命人去兴化坊劫人。
“最近京中有什么好玩的?”把人派出去后,符岁才开始考虑去哪儿。
叩云回忆着她记下来的各种事项:“今日大庄严寺有戏场。”
符岁摆摆手:“不爱听那个,还有别的吗?”
“敦义坊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不看,两株老梅树有什么好看的。”
“平康坊今日应该很热闹。”每到节庆,平康坊都会演杂戏。
杂戏虽然好玩,但符岁刚迈出房门,被冷风一吹,就改了主意。
越山岭被引到一处屋舍。
他正在家梳理京中戍防,郡主府的人冲进门拉起他就要走,已经走到门口,他多嘴问了句去哪儿,却把来人给难住了。还是那人又跑回郡主府问一遭,这才将他带到此处。
他推开门,符岁已经在里面等他。
屋里没有椅子,铺了厚厚的地锦,符岁跪坐在一方矮案前,案上摆着一个铜炉。
越山岭坐下后,才看清那是个开口的铜炉,里面已经堆上木炭,面上搁着一张密实的铁网。
“季冬风寒,今日请将军饮茶。”符岁见他来,挑开铜炉上的铁网,拣起长铜叉就往炭上戳,“想来今日将军还要回越府,我只占用将军半下午时间,保证不耽误将军回府上过节。”
越山岭挑眉,他今晚确实要回越府,只是若她想他留下的话……
符岁戳来戳去,捏着火折子面露难色,她犹豫几息,把铜叉一转递给越山岭,吩咐他:“生火。”
越山岭轻笑着接过铜叉,他看出符岁根本不会点炭,幸而她吩咐他来做,不然越山岭还要提着心怕她伤着自己。
他起身推开一扇窗户,锋利的风立刻插进屋内,符岁侧头躲避。
男人瞧见,将窗扇开小些,回身取过符岁丢在一旁的披风为她罩上,坐在她与窗户之间。
“屋里点炭,要开一点门窗通风。”越山岭柔声解释道。
符岁拢了拢鬓发。那男人肩宽背阔,将寒风挡得严严实实,符岁连一丝头发丝都吹不着。她有些好笑,风都被他挡掉,还给她添披风做什么,难道守着火炉,她还能被冻着不成。
被打量的人只顾低头生火,他夹出一块木炭点燃,再放回炉中,用铜叉拨着,将燃烧的炭埋到底下。
很快,红红的火光充盈了木炭间的缝隙,逐渐染上木炭的表面。
滚烫的空气将符岁包裹,分不清来自燃烧的炉火,还是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
越山岭把铁网重新架好,这才问符岁:“郡主想煮什么茶?”
案上摆着两个小壶和几个匣子,越山岭不知该开哪个匣子。
符岁没有取茶,而是问他:“圣人赐的粥,你喝了?”
“嗯。”越山岭轻轻应一声。
“都凉透了,喝它做什么,也不怕伤着脾胃。”
越山岭没吱声,圣上的恩赐,哪是他能随心所欲的。何况戍边时也没少吃冰饮雪,要伤也早伤透了,不差这几口冷粥。
“别喝茶水了,喝点饮子暖暖身。”
符岁将其中一个小壶拎起来,越山岭忙
接过放在炉上。
壶中是茅根、陈皮和一片生姜煮的驱寒饮子。茶水性凉,他今日刚吃了冷粥,再喝茶水不利于养生。
壶里饮子本就是热的,放在炉上没一会儿就咕咕作响,陈皮的清香溢出来,连炭火都添了三分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