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长眉一挑,慢慢走过来,“我正想问你,今天你的脸色一直不太对,也心不在焉的,竟然没有发现驿站外面的人有问题。”
“有问题?”织玉愣了愣,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时她看到一路上的惨状,的确心情格外的沉重,可能忽略掉了一些细节。
她一边回想着,谢砚也缓缓说道:“他们的衣着的确与流民相似,但是脸色尚可,双颊未见凹陷,双目有神,动作也十分矫健,并不像是饿极了的人会有的状态。”
织玉跟随着他的话回想着,脸色骤然变了,不想便罢了,如今仔细一回想,甚至那个躺着的人也呼吸平稳有力,不像是重病。
谢砚在她面前站定,循循善诱道:“你并不是连这么简单的把戏都看不清的人,所以当时一定有什么扰乱了你的心神……是什么?”
第50章 往事
织玉望进他墨黑的瞳眸中, 那其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涌,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想听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
她募地后退一步,知道这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糊弄过去了,干脆又坐了下来, 谢砚坐到她的对面, 静静地瞧着她脸上恍惚回忆的神色。
微凉的夜色之中, 跳跃的火苗带来暖意与光亮, 给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彩。
织玉酝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慢吞吞地开口道:“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要讲的故事并不长, 甚至也很普通,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曾经有无数人经历过,今日更有无数人正在经历着,想来以后也不会断绝。
月鹿是彦朝东南部数一数二的大城, 坐落在低矮的群山和纵横的河谷之间,以月鹿为中心, 周围散落着无数的村落民居, 它们大都依山傍水而建, 风景优美, 民风淳朴。
她就是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中, 记忆太过久远, 她已经忘了那个村子叫什么, 只记得大概的方位是在月鹿的南边。
从她记事起, 就没有出过村子, 每天看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村中的同龄人玩耍,日子倒也简单快乐。
但是老天爷并不总是和蔼慈祥,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年,某一年的夏天开始,天空中开始一直晴空万里,半点不见云彩,第一年的时候,大家还能靠往年储存的粮食撑过去,期待着雨滴落下,第二年,便陆陆续续有人家撑不住了。
村里迷信的人说这是惹怒了河神,需要童男童女祭奠河神,她的爹娘不肯,但又说不服村民,只好带着她偷偷跑出了村子。
可是到处都在大旱,别的村子也缺粮少水,他们很快将带出来的食物吃得所剩无己,爹娘将最后一点吃的留给她,说要偷偷混进城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但是她等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他们回来,本来忍着不动想等他们回来一起吃的食物又被同样饥饿的人抢了,她饿得实在受不了,想进城去找他们,在城门口被士兵推搡了两把,彻底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被好心人救了。”
讲完前面的故事,很久之后,织玉才补充了这么一句,故事貌似有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好结局,但那当然是假话,她不可能告诉谢砚,当她晕倒之后,其实是被人贩子捡走了,辗转被卖到了温府,又因为有点儿练武的天赋被训练成了暗卫。
顿了一下,织玉解释起白天自己的异常,“我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还有当时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人。其实我们所求很简单,只是一口饭而已,但往往即使丢掉尊严甚至丢掉一切也得不到。”
织玉看向渐渐燃尽的火堆,缓缓熄灭的火焰就像她那个时候的心情一样,彼时她年纪太小,不知道那种茫茫天地不知前路在何的感觉是什么,后来才明白,原来那是绝望。
但其实人又总是顽强无比。
她添了一截干树枝进去,火焰闪烁了几下,又变得明亮起来。
只需要一点点希望即可。
“我知道我救不了几个人,但就在眼前的,还是无法视而不见。”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在温家的时候,不管是不是自愿,也曾手染鲜血,也有冷血狠心的时候,可是遇到今天的情况,当见到和自己遭遇相同痛苦的人时,好像曾经的痛苦又被唤醒,让她心神恍惚,不想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再度发生。
那截干树枝很快也燃烧殆尽,火焰终究还是渐渐小了下去,织玉怔怔地盯它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发现,谢砚一直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会有很多疑问,毕竟这个故事里有太多的谜团,或者他会出言安慰,但他始终一言不发,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视线撞进他沉静的眼眸之中,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嘲弄,而是像海一样的平静与包容。
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疼惜。
织玉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赶紧笑了笑,说道:“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要不是今天看到的种种景象,我都要想不起来了。”
她起身走到洞口向外望去,婆娑树影之间,四处不见栾辙的踪影,“他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明显的转移话题,她听到谢砚在身后轻笑了声,脸上一热,转身的瞬间,火焰彻底熄灭,黑暗侵袭了山洞中每一个角落。
谢砚也走到洞口处,抬头望着远处的一泓弯月,“白天在驿站里,驿卒跟我说,马厩旁的那几人并不愁吃喝,这几天却专骗你我这般的过路人。若只是给他们些吃食还好,要是在他们面前漏了财,恐怕会招致无妄之灾。”
想到自己还是给出去了的那粒银子,织玉面有惭色,又忆起自己对他的误解,忍不住低声道:“抱歉。”
“嗯,我接受了。”谢砚笑着应道,显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看着她低垂着眼微红的侧脸,出了一会儿神,继续说,“帮人帮到底,我让栾辙护送她们到桐城去,顺便将你的钱拿回来。”
织玉的脸更红了,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的确,榕树下的都是老幼妇孺,之前便已经被抢过一次,很难保证路上不会再出事。只是她们行动缓慢,那栾辙岂不是要过好几天才能回来?
“那我们……”
“我们先去月鹿。”
织玉心头一跳,忍不住抬头看他,月华与雾气在他周围晕染上一层朦胧轻纱,散发着淡淡微光。
那不是,又只有他们两人了?
***
天刚晴了没两天,瓢泼大雨又落了下来,锦泽城的府衙之中,襄郡郡守简穆在睡梦中听到雨声,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翻身跃起,拿起挂在床边的外袍就要往外走。
手持托盘的倩影出现在门口,见状娇喝道:“给我站住!”
简穆穿衣到一半,动作立时僵住,露出一个苦笑,“夫人,不是为夫不听你的,你看外面这天色,恐怕又要出事,为夫也没心情休息啊。”
倩影气鼓鼓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乘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她神情恼怒道:“我也不是不让你去,但你自己想想,你已经多久没吃饭了,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啊。”
说完,见他没反应,又嘟囔道:“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早知如此,就不该同意你来这个鬼地方,整天担惊受怕的。你今天必须把这碗粥给我喝了再走,不然,我明天就回娘家去,不仅回去,我还要去殿下面前哭,非得让他把你调走不可。”
“说什么呢,哪能这么儿戏,殿下不会同意的。”说是这么说,简穆还是服了软,乖乖坐下来,三下两下解决掉桌上的吃食,临走之前不忘宽慰两句,“放心,司天监派人来看过,这雨就快停了。”
简穆这一忙活又是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雨终于小了,淅淅沥沥地,落在身上感觉也很轻柔,他从城外往锦泽城里走,路上故意走得很慢。
锦泽城的官员战战兢兢地跟在他的旁边,看到路边灾民衣衫褴褛的样子,吓得脸都绿了,连忙给后面的衙吏使眼色。
简穆眼观八方,对他们的小动作一览无余,哼了一声,便吓得几人不敢再动。
他也懒得追究,这些日子他在锦泽城的辛苦颇有成效,没出什么乱子,百姓也没有饿肚子,但衣服方面的确没能顾得上,好在是夏天,忍一忍也不会有大问题。
简穆知道,真正头疼的事情还在后头。
灾年易生动乱,尤其如今局势本就不太平的情况下,这些天,已经抓了好些扮成灾民企图混进城的别国探子。
襄郡位置特殊,锦泽城又是襄郡的前哨,他被派往这里,用途不言而喻。
年轻又英武的郡守总是引人注目,简穆回到城内,认识他的人不少,不过迫于他的不苟言笑,没几个人敢上前打招呼。
行至半道上,一堆人闹哄哄地走了过来,口中叫嚷着“奸细”“魏贼”之类的,又引来了一群围观的百姓,顿时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