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为她带来了希望,织玉回头看到栾辙俊秀的面容,赶紧上前去,“我想进去找他,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要进宫?”栾辙的脸上流露出惊讶,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好像回到了魏都,她总是能做到一些常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情,难道这次也不例外?
“没错。”织玉郑重地答道,用期盼的眼神盯着他,但很快又被失望所覆盖。
栾辙道:“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想进去,殿下在里面生死未卜,我们都很忧心。”
连他都这么说,织玉的心一下了凉了一半,他也说秦昀生死未卜,那么事情一定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织玉本来还有些犹豫,这下彻底坚定了要进去的决心。
可是眼下连他也没有办法,自己这个从未踏足过南齐皇宫的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硬闯吗,织玉抬头看着门楼上的守卫,人数太多,很难成功,而且就算进去了,也势必会惊动皇宫中其他的守卫,要想一边躲避追捕,一边在这浩瀚的殿宇之中找到秦昀何其之难。
栾辙四处张望了一下,也一筹莫展,没过多久,宫中忽然传来钟声,整整九道,长久地回响在皇宫上空。
织玉不明白其中深意,却见栾辙忽然怔住,不禁也沉默下来,待钟声彻底停下,她才说:“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九下,是陛下驾崩了。”栾辙叹息道。
心中猜测被证实,织玉却只觉得悲凉与惊讶,那个孩子,没了?可是秦曜不是说,康王和太后的计划只是借由他病重的由头吗?
她忆起他小小的胆怯的脸庞,最终转化为一声叹息。
片刻之后,栾辙向南而去,“跟我来。”
他来不及解释,织玉也没有多问,两人沿着宫墙一路向南而去,漫长的一段路因两人功夫了得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完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道宫门,不及丹凤门威严雄伟,却同样守卫森严。
两人躲在阴影之中,这时栾辙方解释道:“刚才的钟声共敲了九下,整个齐都都能听见,代表着皇帝驾崩,要所有朝臣入内,众人将会由这道朱雀门进去。”
他正说话间,已经有马车陆陆续续疾驰而来,在朱雀门前停下,身着朝服的大臣下了马车,经过一番检查,徒步走进了宫门之中。
“我怎么办?”织玉问道,他也属朝臣之列,可以趁此机会直接进去。
栾辙拔出腰间的匕首扔在地上,“我虽然能进去,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难以再做到什么事情,一旦殿下有什么事情,还得靠你。”
说完,他抬手指向其中一辆马车,“你瞧。”
织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是众多马车中的一辆,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可是守门的卫兵却在打开车门后只是检查了一番,便放马车进去了。
“所有朝臣需要步行进入皇宫,这是一开始定下的规矩,但后来也有了例外,比如年纪较大又位列三公或者曾有大功绩的臣子,可特许乘马车进入,你可以藏在其中一辆马车里。”
耳边传来栾辙解释的声音,织玉点了点头,思忖着可行性,也许是出于尊敬,士兵的检查并不仔细,但今日进宫是为了小皇帝的丧事,来人都是轻装简行,就是家缠万贯之人也乘的一辆简陋的马车,似乎没有太多躲藏的地方。
“来了。”栾辙忽然说到,向她试了个眼色,向夜色中驶来的一辆马车奔去。
织玉赶紧跟上,两人在黑暗的隐蔽下无声前行,没有惊动其他人,跳进了那辆马车之中。
马车内里装饰朴素,织玉扫了一眼,立刻瞧出了许多可以供躲藏的地方,而马车中的老人,睿智的眼神在两个不速之客身上转了一圈,出声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了路边。
“文台,还有这位,世子妃殿下,你们找老夫有什么事?”老人抚了抚胡须,看向二人。
原来是许老。
织玉低下头道:“有一事相求。”
“老师。”栾辙出声唤道。
“唉。”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外面有些嘈杂的街道,“文台,你不必如此,老夫也会相帮的。”
片刻之后,栾辙离开了马车,织玉坐在车厢之中,和老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老人的侍从掀开车厢的一角,露出一个正好能容纳一人大小的暗格。
织玉了然地钻了进去,她的猜测果然没错,许老早就猜到了会有人来求他帮忙,这辆马车也是有备而来。
马车缓缓启动,暗格并不隔音,织玉蜷缩在其中,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可以清晰地听见外面的任何声音。
侍从站起身来,为许老倒了一杯茶,水声与杯壁相撞,清脆悦耳,她不禁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北魏大皇子府出来之后,因为借口学煮茶,她还真了解了一下北魏人煮茶的方法,他也曾经好奇让她演示过一次。
在使馆中的日子其实颇为无聊,她一面躲着温如禅,一面小心应付着他的试探,当时觉得劳累,现在回想起来却有几分趣味。
马车顺利地通过了宫门,行驶在前往紫宸殿的大路上,皇宫中的路面平整,没有了颠簸,织玉从暗格中出来,看向灯火通明的皇宫,忽然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许老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道:“殿下此刻应该在紫宸殿中,你随我一起过去就行,如果不在——”
如果不在又如何,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织玉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担忧,心里一沉,按耐不住地站起身,“我一定要找到他。”
许老忽然笑了,看着她年轻不安的面庞,思绪却回到了几个月之前,“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躺在草地上,身上到处都是血,奄奄一息,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时候。”
他忽然说起了往事,织玉有些不明所以。
马车停了下来,听外面的声音,是到了紫宸殿前,到这里,他无论如何也要下马车步行过去了,许老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到门口,打开车门之前,转着看着她说:“殿下曾经过的很辛苦,我明明都看在眼里,却还是无法接受他做的选择,同室操戈,何时是个尽头。当初殿下到林城找我,我其实并不愿意跟他回来,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我还是回来了吗?”
织玉本想说不知道,她那时正昏迷着,如何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可是许老却来问她,倒让她忍不住思考了起来,“是因为……我?”
第119章 进宫
许老颔首:“他能救下素昧平生的你, 说明他还没有因为权力之争完全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在朝堂中待了太久,为了实现抱负, 失去了太多。如今年纪也大了,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再失败。”
突如其来的剖白让织玉沉默了下来, 秦昀曾说, 他在明知道她的身份的情况下, 还能容忍她的欺骗, 是因为她昏迷时的生命力。现在许老又说,他愿意帮他,是因为他救了自己, 织玉没有想到, 在她昏迷的时候,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多到完全改变了她的一生。
“我不会让他有事的。”织玉望着许老的背影,喃喃说道。
马车被赶至偏僻的角落里, 她从马车中出来,见到亮如白昼的紫宸殿, 跳到宫墙之上, 打晕了一个路过的宫女, 换上她的衣服, 随着匆匆的人流走到了紫宸殿中。
此刻的紫宸殿中走动的人实在有点多, 满朝的文武大臣都从家中赶了过来, 聚集在紫宸殿外殿之中, 只有少数德高望重之人被太后请进了内殿, 不多时内殿之中就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悲伤的气氛一起,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哭声从外殿之中也响了起来,分不清源头,却逐渐蔓延开来。
随着哭声一起的,还有压抑的呼唤声,“陛下……”
织玉焦急地站在人群之外,听到耳边的声音,眼前再度仿佛浮现了那个孩子的样子,他们只见过一面,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上,谁能想到没过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呢。
直到此时,早就得到消息的她,终于忍不住冒出了这个念头:小皇帝是怎么死的?
他是意外身亡还是被人害死的,她之前一直可以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和很多人一样,一旦开始想了,大家总会不自觉地将矛头指向一个人。
所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他迟早有一天会坐上那个位子,到那时,小皇帝就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织玉知道,最没有后顾之忧的办法就是了结了小皇帝,可是他一直没有这么做,让她觉得,他不会这么做。
还有很多别的方法,在历史上曾经上演过无数次,当事情发生时甚至没有人会感到惊讶,可是今时今日,发生在这一天,却让她无所适从,更不愿相信是他的命令。
织玉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她的当务之急,仍然是找到秦昀。
她看向内殿的方向,和外殿不同,内殿的守卫森严,只有一道门可以进去,被重兵把守着,门前又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凭她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混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