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矫健的身形在一众吹胡子瞪眼的大臣中鹤立鸡群。
简穆,那个传言中靠妻子的娘家才得以走到如今的位置的青年将军,在她和秦昀从彦朝回到南齐的一路上,正是由他护送。
他并非能言善辩之人,路上时常沉默以对,但毫无疑问,疑人不用,秦昀十分信任他。
在这个猜忌和背叛并存的时刻,织玉决定赌这一把,不断有大臣走进外殿,织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简穆的方向走去。
就在快接近他时,却引来了年长的宫女的怀疑,“你是谁手下做事的,怎么在这乱跑?”
年长的宫女蹙眉疑惑,伸手想去将她拉过来,这时又走进了一个挺拔的身影,边走边回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一不小心却撞到了年长的宫女,将她撞得一趔趄。
“小心。”
那身影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年长的宫女却慌忙退后一步,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疏忽,冲撞了谢大人。”
被称作“谢大人”的青年摆了摆手,“无妨,是我不小心,快起来吧。”
年长的宫女这才起身,待谢大人走远了,抬头一看,刚刚陌生的面孔早已不见,不禁嘟囔了一句:“奇怪,人呢?”
与此同时,简穆却已经站在了织玉面前,惊讶地看着她,他刚刚就发现有一个宫女一直在试图靠近他,本还觉得厌烦,没想到走近了却发现竟是世子妃,看了看周围,果断地在她的引导下来到了另一处僻静之所。
“殿下,你……”
“时间紧张,我就不说废话了,简大人,你看到世子了吗?”织玉无视他的惊讶,焦急地询问道。
简穆犹豫了一下,看向内殿的方向,垂眼道:“臣到的很早,起初殿下在内殿之中,后来却离开了。”
“离开了?去了哪里?”织玉有些愣神,她一路上也听到了不少的议论,这一时刻,皇室中人都应该在内殿之中才对,譬如她刚刚就瞧见了晋王的身影。
“两仪殿。”
不久之后,两仪殿外,织玉一路避开人群,望着面前宫门上红色的匾额,多亏有简穆的指路,她才能准确的找到此处,据说这是秦昀少年时刚到齐都居住之处,平时是住着未成年的皇子之处。
自他和前太子的矛盾愈演愈烈,终于还是搬了出去。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织玉一边想着,一边踏进了两仪殿中,总不可能是为了怀念过去吧。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一个会囿于过去的人。
两仪殿中一片安静,前齐皇子嗣单薄,前太子死后,其余皇子均未成年,趁齐皇病重自宫中发起政变,却纷纷失败。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最后传位给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
虽然外界都说这只是晋王世子和康王找的傀儡,但也都知道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自那之后,两仪殿便彻底冷清下来,除了几个清扫的宫女太监,不见半点儿人气,险些落得跟冷宫一样的下场。
织玉推开殿门,没有想象中的灰尘与蛛网,两仪殿内还算干净整洁,只是也没有半个人在。
怎么回事,是秦昀又离开了,还是简穆骗了她?
她在殿内转了一圈,试图从中找出有人来过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凄清宫殿。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想起了脚步声,她暗道不好,快步走到门后,借着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之中,银色的光偶尔闪过,是银甲反射出来的光,她当机立断向后撤去,从侧面的窗户跳出去,没想到这里也早有人候着。
她的行踪早被人识破了。
织玉脸色白了白,盯着从士兵的包围之中走出的陌生身影,没有抵抗,冷静问道:“你是谁的人?”
陌生的身影没有正面回答:“跟我们过去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她又再度回到了紫宸殿中,从侧边的小门进去,穿过无人的小路,来到了一个只有一扇窗的房间之中。
那扇窗户上有许多小孔,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所制,将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声音也听的很清楚,但是外面的人却像看不到也听不到后面这边一样,对这边发出的响声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这里看到的应该不是外殿,因为目之所及首先是一张华丽的大床,床上躺着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小小身影。
织玉不忍地闭上眼。
“我的孩子死了,你为什么会难过?”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织玉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人果不其然是太后余清清。
这皇宫中要抓她有能力抓她的人不多也不少,余清清是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织玉并不意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余清清脸上,“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余清清露出疑惑的表情,纳闷道:“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恻隐之心吗?”
此话一出,织玉就明白,她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不过也不意外,本来也不可能瞒得很严,她淡淡道:“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余清清冷笑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出现了近乎愤恨的神情,“如果只是普通的女人,怎么会得到他的青睐?”
“你不必如此。”织玉有些无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平静地看着余清清,换了以前,或许心里还要不舒服一会儿,现在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情,“你恨的不是我得到了他的青睐,而是自己的算盘落了空。”
简穆告诉她,有宫女跳出来指证有人在小皇帝的熏香中下了毒,可是经过御医的辨认,那不过是一种会致人昏迷的慢性毒药,不会致命,于是小皇帝的死因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小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她仔细想过,若是秦昀,完全可以是一场阳谋。
所以听了这前因后果,她明白过来,有的时候,杀人未必要用剧毒,甚至未必需要有杀人的心,小皇帝身体不好,一点点外界的刺激,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也许对他下毒的人,并没有想要他死,却阴差阳错造成了这样的结局。
谁会不希望他死,却又想依靠他的昏迷达成目的的,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可怕的沉默忽然氤氲了每一个角落,许久之后,余清清走到她的面前,凝视着她的双眸,那双眼眸清澈而冷静,却又闪着动人的情态,难怪让一向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男人也会沦陷。
余清清勾起唇角:“你说的没错,我做了一件蠢事,不过你的选择,也不够聪明呢,乖乖地待在晋王府,有什么不好?”
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揭露别的短处却让人痛快,快乐与痛苦并存之际,她的喉咙一紧,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织玉扼住了咽喉。
织玉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就不该没有防备地一个人在我面前。”
密室之中,其余人纷纷举起武器,碍于余清清还在她的手上,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怒目而视,余清清反倒成了最冷静的那一个,她大笑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果然没说错,你一定会想尽办法脱困。”
“什么?”织玉愣住了,她心里一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在这时,两道鬼魅的影子悄悄靠近了她们,身形迅即如闪电,袭向织玉的心口。
来人功夫不下于她,短短几招,迫得织玉不得不放开余清清,余清清又跑回了护卫之中,捂着脖子叫道:“抓住她。”
第120章 对峙
那两道鬼魅的影子一男一女, 身形都颇为高大修长,女子穿一身宫装,脸上却未施粉黛, 反而一道刀疤横亘了大半张脸,显得极为恐怖,男子兜帽盖住大半张脸, 偶然一瞥, 依稀可见隐于兜帽中的脸上似是灼烧过的痕迹。
两人身形灵活, 配合默契, 像泥鳅似的抓不住,但是又一刻不停地阻碍着她的行动,织玉咬了咬牙, 同样的身手, 她曾经在月鹿也遇见过几次,原来是余清清的手下。
若是一个她尚能应付,两个人——织玉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
余清清冷眼看着两人交手,她早听说过眼前的女子武功了得, 可是现在看来,却似乎不是自己手下的对手, 与别人告诉她的不太一样。
“停手吧。”
就在织玉落于下风之际, 密室中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是极冷的, 偏偏织玉却能从中听出几分愧疚。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 织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与那声音一同来的, 是一道矫健的身影, 他口中说着停手, 一来却加入了缠斗之中, 以一敌三,三个都是高手,织玉再也抵抗不了,被后来之人一掌击中肩膀,连连后退撞到墙上。
下一瞬,那古怪女子的弯刀便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秦曜收手后退,他穿了一身绛红的官袍,径直行至余清清身侧,未受到任何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