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直到现在,秦昀也从未在这里住过哪怕一天,所以当他提出要将这间房子作为新房时, 即使晋王和晋王妃再不满意他擅自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依然没有表示反对。
入目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一瞧便知从来没有住过人, 唯有抽屉里的平安锁有些陈旧, 样式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那种。
夜渐渐深了, 她却丝毫没有睡意, 想念和担忧从角落里冒出来, 缠绕在她的身侧, 为洞房而摆的红烛没有被点燃, 窗户上的囍字也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夜深人静之时, 各种各样的思绪都冒出了头,没有睡意,也坐不下去了,干脆起身出去,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话,她有信心可以绕开外面的士兵。
但是她很犹豫,她明明答应了他,要留在这里。
也正是她还在犹豫的时候,下人来报,秦曜回来了。
织玉起身换了件轻便的衣裳,赶紧前去找秦曜,刚走出去院落几步,秦曜也向这边走了过来,双方一见面,都从对方警惕的脸上看到了隐藏的焦急。
“你去了何处?”
“大哥还没回来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片刻之后,织玉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还没有,他进宫已经四个时辰了。”
“糟了。”秦曜咬牙。
“为什么这么说?”织玉抱臂看着他,两人之间的不信任自临川持续至今,没有任何缓和,“你去了哪里?知道些什么?”
秦曜看她一眼,并不言语,转头便走。
织玉此时哪能轻易放过他,快步走上前去阻拦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始终不愿意信我,但现在可不是针对我的时候。”
秦曜顿了顿,大概是因为时间紧迫,他的语速很急,“要我信你很简单,我且问你,一年半前,从林城救走萧洛漪的是不是你?”
织玉愕然,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我。”
事到如今,再瞒着也没有必要。
一年半前,就是她将萧洛漪从林城护送到月鹿,当时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萧洛漪反而在路上闲谈时曾无意中提起过连命蛊,添油加醋地说自己落得如此下场是被未婚夫的二弟所害。
后来她跟着秦昀到了月鹿,在暗道中再度见到萧洛漪时,萧洛漪对秦昀的态度是她怀疑秦昀真实身份的起点,因为据她所知,谢砚并没有兄弟。
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她和萧洛漪都没有表现出她们曾经相识。
以至于萧洛漪被抓之后,她还纠结过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但也不知道是萧洛漪没说出来还是秦昀不在意,他从没有问过,织玉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难不成你怀疑我和萧洛漪是一伙的?”织玉想明白其中关窍,实在有些啼笑皆非,“我之所以没说出来过,说来也巧,是因为我不放心你。”
“我怎么了?”秦曜大为不解。
“你或许不知道,萧洛漪在背后说了多少你的坏话,她的话固然不可信,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和你也脱不了干系,怎么让人敢信你?”
秦曜审视着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两个月前,我和兄长从临川回齐都,路遇刺客,发现其中竟然有我的手下。经过追查,原来是秦暄他假冒我的名义下的命令,你认识的霍芝茵也是为此在月鹿想要对兄长不利。我去质问秦暄和母亲,他们反而想要说服我加入他们,当时我察觉到他们还有别的异动,为了及时掌握他们的动向,假意答应了他们,此事兄长是清楚的。只是他们始终不能完全信任我,我只知道他们这些日子和康王联系紧密,今日我一直和康王世子待在一处,因为我对他们说我可以说服羽林军站在他们这一边,而羽林军的确前来围住了王府,他们终于彻底相信了我。康王世子告诉我,皇帝的病就是太后和康王搞的鬼,为的自然是嫁祸给兄长,今日皇帝病重是真,因为只有这种原因,才能让兄长在这样特殊的日子进宫。他们计划在宫中困住兄长,首先切断他与宫外军队的联系,然后将罪名安在他的身上。兄长并不知道他们的这些阴谋,他现在在宫中有危险。”
秦曜说得合情合理,织玉想不相信也难,只除了一点,“照卿真的毫无察觉吗?”
秦曜闻言,看着她的眼神古怪起来,“你不知道?兄长近来一直忙着婚典的事宜,你的身份,还有你的母亲的身份如何妥善解决,都不是简单的事。”
织玉一下子涨红了脸,秦曜的话中分明有责怪的意思,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会因为这些话就自怨自艾,“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莫非你是希望我进宫去提醒他?”
“没错。”秦曜面露惊讶,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快想到了这一层,“事发突然,我们在宫中安插的人手都联系不上,在宫外的人也都被严密监视,唯有你,他们暂时还未注意到。又或者说,他们想不到你能偷偷潜进皇宫之中。”
秦曜说的是不是真的,织玉不敢去赌,老实说,让她乖乖地坐在这里等秦昀回来,她也做不到,所以,对于秦曜的提议,她只是略思索了一下,便同意了。
只是在她出去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晋王妃忽然唤她过去。
她过去时,秦晴正陪着晋王妃,说是陪伴,两人更像是在吵架,坐在石桌的对面,互相一句话也不说。
不像是母女,更像是仇人。
晋王妃说:“我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她,怎么,我连见自己儿媳妇的权力也没有吗?”
竟与自己有关?织玉万万没有想到,犹豫了一下,就被晋王妃看见了,她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向织玉招了招手,和蔼地叫她过去。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织玉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你也睡不着吗?”晋王妃亲切地问道,仿佛和白天换了一个人。
织玉总觉得十分别扭,于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晋王妃却不在意,又夸她模样标致,有胆有识,末了,突然加了一句,“……齐都的天气是多变了些,我在越郡待习惯了,这两年都有些不适应了,你从北边来,肯定更不适应吧。”
织玉微笑着看着她:“母妃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晋王妃斜睨着她,傲气和冷漠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你和他还没有行礼,这声母妃我还担不起,还是叫我王妃吧。”
织玉仍是微笑,这才说了一句话,就伪装不下去了吗?
“王妃应该也听说过,我和照卿早已拜过天地,今天只是补一场典礼堵外人的嘴。”织玉不卑不亢地说道,时间紧迫,她懒得与她弯弯绕绕。
晋王妃却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别国的细作,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你以为他向着你,就没人知道你是谁吗,和彦朝三皇子、温家少主纠缠不清的女人,凭什么当我的儿媳妇?”
织玉蹙眉,忍不住思索起晋王妃是从何处得知这些消息,她尚且什么都没说,秦晴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够了,母妃,你闹够了没,兄长还在危险之中,你怎么还在任性。”
晋王妃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指尖颤抖着指着她,“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母亲?”
秦晴却像是忍耐了许久似的,怒道:“难道我有说错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面子,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把兄长送到深山之中是这样,让我嫁人也是,你总说我们不听你的话,却没有想过为什么,有这样的母亲,我们能听话才怪了。”
晋王妃脸色苍白,“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秦晴说完,突然哭了起来,织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又反过来带着哭腔安慰她,“嫂子,让你看笑话了,我知道你想去哪里,快去吧。”
说罢,又在织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织玉无声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这一回,好像一切阻碍都没有了,异常的顺利,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默然回首,却见书阁之上,有个身影正在直视着她。
是晋王。
她越发有些看不懂了。
织玉绕过王府外巡逻的禁卫军,一路向皇宫的方向而去,齐都并无宵禁,夜晚街道之上仍有行人,然而今夜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齐都,就连街上的行人也行色匆匆,偶尔有窃窃私语传来。
“听说小皇帝是中毒死了,下毒的就是世子殿下,太后和康王为了查清真相,将世子殿下软禁了起来。”
“我怎么听说是康王下的毒,想嫁祸给殿下。”
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谁也分不清其中的真相,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变故正在发生,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织玉来到皇宫之前,巍峨的皇宫大门高大威严,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山,宫墙之上,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来来回回地走动,火把的光照耀着他们坚毅的脸庞。
“织玉?不——殿下,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