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了越郡之后,她无意中发现,这上面的花纹与越郡古时一王国的图腾极为相识,便不由得考虑起其中联系来。
可是暗中打听了一圈,只知道这铜钱是许多年前所铸并在越郡流通,如今已经都被销毁,谁也不知道这铜钱为何还剩了一枚,又是从何处来。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秦晴,秦晴一见到这铜钱,便脸色一变,她又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了许久,脸色愈发不好。
“我知道它。”秦晴沉声说道,“嫂子,你跟我来。”
她的称呼织玉纠正了多次也没用,便随她去了。
端州的商户鳞次栉比,不计其数,秦晴带着织玉来到其中最大的一间首饰铺,掌柜对她十分熟悉,一口一个郡主叫得亲热。
秦晴与掌柜寒暄两句,叫她将店中最好的首饰都拿上来。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奉上好茶和点心,吩咐人一件一件拿到面前来供她们挑选,自己则小心伺候着,力争做到宾至如归。
从头面到手镯,各种昂贵精美的首饰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织玉有些惊叹,其中不少比她在温家见到的还要好。
“这里是端州最有名的首饰店,我喜欢这里的镯子。”秦晴热情地向织玉解释道,漫不经心地拿起其中一个碧玉手镯,在纤细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放下,似嗔似恼,“掌柜,最近的镯子成色怎的一般了起来,莫不是你将好的都藏起来了?”
掌柜不见慌张,不紧不慢地笑道:“郡主说笑了,草民哪敢怠慢郡主,一向是将最好的都留着等郡主过目。”
她指了指旁边螺旋状的楼梯,“楼上还有,郡主不妨上去瞧瞧?”
二楼幽静雅致,的确呈列着几件更为稀有精美的珠宝首饰,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或许是为了防贼,还有守卫站在旁边。
织玉随着她们上来,视线在那几个守卫之中掠过,气息沉稳,竟都是练家子。
掌柜将她们带到最里面的房间中,将门一关,单膝跪在秦晴身前,身上生意人的精明热情一扫而空,神情颇为严肃,“郡主有何吩咐?”
织玉抬眼瞧着两人,并不意外,掌柜特意将她们二人引到楼上来,而秦晴也没有任何异议,她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两人并不是简单的主顾关系。
秦晴平静地吩咐道:“去查最近我二哥见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事情,要事无巨细地查清楚,但是记得不要叫他发现了。”
掌柜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郡主,查是能查,但要不让二公子发现,未免有些困难。”
秦晴知道她说的不假,蹙眉思索了一会儿,正苦恼着,忽然听织玉说:“那样东西果然与秦曜有关?”
此言一出,秦晴和掌柜纷纷看向她,秦晴有些疑虑,掌柜却是满眼的好奇,早在她们刚踏进店中时,她就很好奇这位从未见过的姑娘是谁,但秦晴不说,她也不敢问。
织玉微微一笑,将月鹿有人刺杀秦昀的事缓缓道来,顺带说起了那枚铜钱和萧洛漪。
掌柜听的目瞪口呆,眼前的女子的讲述十分简单,但再简单的讲述也无法省略当事人,也就是秦晴的兄长,而她的话语之中,无意间透露出他们的亲密。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秦晴的重点却完全不一样,她越听脸色越沉重。
她的眼神中头一次展现出对织玉的怀疑来,然而纠结了片刻,那怀疑又渐渐消散,进而转变为难以置信,她不禁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二哥怎么会做这种事……”
织玉心里沉重,她忽然想起了霍芝茵,霍芝茵为秦曜做事,却想对秦昀下手,这是否与秦曜有关?或许自己走之前应该提醒秦昀。
秦晴失神了许久,半晌终于恢复了冷静,屏退了其他人,房间中仅留了织玉一人,她的心绪不宁织玉看在眼里,忍不住出声道:“他们虽然是兄弟,但也是对手,你大哥既然有了决断,一定有他的理由。”
“这不一样。”秦晴摇了摇头,“他们不能是对手。”
织玉怔了怔,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安慰下去了,她在温家和彦都见了许多类似的事情,一母所出也好,同父异母也好,主要涉及到利益,再亲的亲人也有可能反目成仇。
在她看来,秦昀玩世不恭,也并非是会将亲情看得很重的人。
其实当初在彦朝境内的某个夜晚,她曾经问过他,以她的身份,真的能过晋王晋王妃那一关吗。
她一直记得,当时他不以为意地轻笑,带着凉薄的讽意,“他们还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世人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她这种多年以来孤身一人的,或许还能摆脱父母之命,可是他父母皆在,还是皇家,竟也能随心所欲吗?
织玉那时便有许多疑惑,只能归结于他本就感情淡漠,现在又控制着南齐朝堂,所以才能随心所欲。
但是如今看来,他和秦晴,似乎都对秦曜可能的背叛表现出不同的程度的黯然,若真是感情淡漠,这样的黯然又来的突兀。
“为什么?”织玉忍不住问道。
秦晴有些犹豫,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告诉她,“因为大哥他,当初是为了二哥才去的都城。”
也许是很久没有提起过这些往事了,秦晴开了个头,后面便如话匣子被打开了似的,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越郡的往事。
她是出生在越郡的,就如外界的传闻一样,越郡潮湿炎热,夏天各种蛇虫鼠蚁横行霸道,山林遍布,林中又多瘴气,从有记忆起,她就被不厌其烦地劝告,不要随意到山林中玩耍。
她刚出生的那几年,她的母妃和父王关系闹得很僵,她当时并不知道原因,只见到母妃总是以泪洗面,父王却很少出现,几年之后,当两人的关系缓和后,她才从身边婢女唏嘘怀念的感叹之中,拼凑出大概的真相。
原来当初父王和母妃离开齐都之时,为了不被皇帝扣下,隐瞒了母妃怀有身孕的事情,打算在越郡安定下来之后再将此事公布。谁知舟车劳顿之下,母妃刚走到越郡地界,就猝不及防早产生出了大哥,不仅消息走漏出去,叫皇帝知晓,母妃和大哥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他们到达越郡的晋王府时,面对的便是与齐都截然不同的气候,越郡复杂的局势,被皇帝更加针对的局面以及因为身体不好而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壮志未酬的父王一方面要应付越郡山林间我行我素的各部族,一方面要面对鸡飞狗跳的后院,终于有孩子的欢喜逐渐被不耐烦取代,很快又为了平衡局势娶了越郡当地名门望族郑家的千金为侧妃。
他的态度母妃看在眼里,而侧妃这件事彻底使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讲到这里,秦晴忽然叹了一口气,织玉看着她,直觉接下来的话也许她并不想听到,果然,秦晴突然盯着她,继续说:“母妃觉得,是因为大哥的出生,才会导致父王的冷淡疏远,所以她对大哥,也很冷落。”
怎么会这样,织玉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秦晴的讲述仍在继续。
她很小的时候,一个月只能见到大哥一两次,因为在大哥小的时候,她嫌弃大哥身体孱弱,将他扔到了越郡其中一个与王府交好的部族之中,美其名曰是为了锻炼他。
她每个月都很期待大哥回来的那两天,因为他每次都会给她带来山林中的好吃的,很甜的野果,还有他做的小玩具。
但是她也发现,大哥身上总是有很多伤,大哥说那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撞的,可是她听到下人们议论,山中的孩子不喜欢大哥,总是欺负他,那些伤口其实是他们打的。
后来,时间渐渐过去,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少,相应地,他也越来越不同,孱弱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她亲眼看见他轻松将父王身边的侍卫撂倒,而那时,她刚刚七岁,他才十岁,二哥也不过九岁。
那一年,越郡发生了许多大事,每一件都足以让越郡天翻地覆,但是到最后,这些事情都消失在人们的传闻之中。
大哥回到了王府,越郡的各大部族重新洗了牌,一些人消失了,一些人却活跃起来,年幼的她看不明白,时隔多年之后,依然如雾里看花。
只是从那时起,她能明显感觉到,父王对大哥的态度截然不同了,可惜大哥似乎并不领情,总是气得父王大骂他不孝。
不过在小孩子心中,这些都不能激起涟漪,从一开始的拘谨害羞,到后来天天跟在他后面跑,她和二哥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他聪明博学,打架也从来不输,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小孩子。
那一段时间,后来总是针锋相对的母妃和郑氏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算是最温馨快乐的一段时光。
好景不长,两年之后,皇帝派人来,要求皇家贵胄必须派一个年龄合适的少年去齐都入学宫,名为游学实则为质。
秦晴停顿了一下,织玉知道她说到了重点,也不催促,只听她怅然道:“先皇并没有指明要哪一个去,父王自然不想让自己的嫡子去冒险,已经定好了二哥来齐都,可是临出发前,大哥主动说他代替二哥前来。父王不允许,两人还大吵了一架,父王最终拗不过,还是让大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