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一一安排完,急匆匆地又出了门,赶到衙门正堂之中,挂起个讨好的笑容,向正在查看卷宗的刑部侍郎林安热情道:“林大人辛苦了,您看时间也不早了,本官在府上备了点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刑部侍郎林安皱了皱眉,面上有些被打扰的不快,王大人身边的小吏见状机灵地上前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方舒展了眉,露出个笑容来,“盛情难却,王大人请带路吧。”
夜晚的郡守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娘水袖长舞,曼妙的舞姿迷得人魂不守舍。
主座之上,嘉乐长公主和徐明硕为了避嫌,都婉拒不来,刑部侍郎便成了席上最重要的客人。
林安此人面长深目,不笑时像是在生气,笑时也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引人发怵,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他在刑部各种可止小儿夜啼的传闻,以至于其他人连谈笑都小心翼翼起来。
但其中不包括坐在林安旁边的温如禅。
一向笑容和煦的温如禅却始终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拒绝了王大人为他倒酒,更对其他人对舞娘的着迷嗤之以鼻。
宋家也在邀请之列,这次来的是宋晏舟,宋晏舟一边和身边的人说着话,一边观察着席上众人的神情,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听说刑部林大人先宗正寺徐大人一步来月鹿,就是为了对付温家,我看二公子这脸色,看来传闻不假。”宋晏舟道。
身边的人没有回应,他也不恼,又看向主座上的林安和另一侧的王大人,只见林安对舞娘曼妙的舞姿无动于衷,王大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来身边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于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从半道戛然而止,舞娘们也应声停下,衣袂翩跹地步出大厅,堂上众人正恋恋不舍,却见又有一群轻纱覆面身段纤细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一半着红衣,一半着白衣。
她们行至大厅中央,盈盈向四周一拜。
而后乐声再起,从婉约舒缓的小调变成慷慨激昂的战歌,鼓点如雨落下,琵琶声骤起,她们也自迈着轻柔而坚定的步伐,挥舞长袖,腰肢轻旋,长裙如伞,似一朵朵盛开的桃花,白与红交织,惊艳了所有人。
盛开的花渐渐收拢,聚作一朵,又倏尔散开,似轻烟散入千家万户,唯余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
梳着最简单的男子发髻,乌黑长发半批半束,身着红白相间的广袖流苏裙,面纱上方用金粉细细描摹的杏眼冷艳高傲。
长睫微垂,素手轻抬,一柄长剑自广袖中滑出,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席上众人纷纷露出惊骇。
王大人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冷静,“诸位莫慌,这是红灵姑娘,剑舞可谓一绝。”
一说到红灵,席上的月鹿人便不陌生了,“原来是红灵姑娘,真是难得一见。”
彦朝有官妓,这红灵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之一,据传她容色艳绝,舞姿独步天下,不只有多少达官贵人为之倾倒。
不过人们之所以惊讶,还因为红灵生性高傲,自从某次机遇得了太后的垂怜,虽仍不能脱籍,但也轻易不肯再踏入这般场合。
众人正惊讶间,那身影便动了起来,舞步随鼓点时快时慢,剑招如行云流水,女子柔软的如绸带一般的身体与散发着寒意杀气的剑光交织在一起,正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琵琶声停,鼓声渐息,却有埙声悠远,缕缕入耳,莫名悲壮,散落的舞娘又如江河汇入碧海,一拥而上,将那茕茕独立的身影簇拥在中间举了起来。
身影好像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被一双双白嫩娇柔的玉手托起,既不晃动也不吃力,在一声格外急促的鼓声中,一跃而去,如游龙出海,剑尖直指主座上的林安。
林安的脸白了一瞬,手紧紧握着椅子上的扶手,好不容易才保持下来冷静,却看到空中的身影嘲弄的媚眼,顿时脸涨得通红。
身影斜睨他一眼,在空中挽出个剑花,落回了“玉盘”之上。
众人呆呆地看着眼前惊艳绝伦的剑舞,眼神渐渐痴迷而放肆,又忍不住在心中道一声可惜,看这情形,今夜这舞姬势必是林大人的禁脔。
宋晏舟也看得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嘟囔道:“红灵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看一眼主座上的林安,心思一转,便勘破了郡守王大人的意思,想到即使是红灵,也逃不脱供人取乐,不由心情复杂。
舞正热烈,酒自然也少不了,打扮得千娇百媚的侍女鱼贯而入,为众人捧上酒盅,柔荑轻抚,清酒入喉,确实酒不醉人人自醉。
宋晏舟笑着令身旁的侍女退去,揉了揉眉心,暗道:“如今局势动荡,享乐的法子倒是层出不穷,也不知他们可知道城外的情况。”
想到自己此前也是浑然不觉,他不由得苦笑,转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旁座的情形惊到。
头戴金钗面容半掩的侍女跪坐在地上,一手托壶一手执耳,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是在倒酒,可仔细看,酒杯早就满了,她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泛白,似乎用尽了力气维持。
而旁座的客人,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不过轻轻一带,侍女便立刻支撑不住,跌坐在他怀中。
狎昵之态在席上并不少见,要是别人,宋晏舟大概也就在心里不屑几句,偏偏这人是随他一起来的,且是——
他愣了一会儿,尴尬地转过头去,耳朵却不由得竖了起来。
织玉此刻,却完全无法顾及旁人在想什么了,手腕和腰上的温度无形中变得滚烫,她却无法远离,挣扎了一下,发现并没有用之后,只好闭着眼睛放弃。
在原本的计划中,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檀香寺查看,然而林安的提前到来着实令人始料未及,并且林安一来,就要求城门紧闭,不可放任何一个人出城。
檀香寺就在城外,织玉虽然自忖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去,但若是刺客真躲在檀香寺,她一个人过去,既不能控制住他们,还容易打草惊蛇。
她只好先找霍芝茵问问情况,两人商量了对策,她才会出现在这宴席之上。
不久之前,她躲在宴席的外围,目光随着宴会中央的歌舞而移动时,不经意间看见了宋晏舟和谢砚。
宋晏舟在此并不意外,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谢砚也在席上,想到其中的危险,顿时便坐不住了,顶替了一个侍女,拿着酒盅走过来。
今夜注定不会太平,她还有要事在身,若是出了什么事,恐怕很难顾及到谢砚,所以她过来的本意是警告。
温如禅也在席上,她便戴上了面纱,走到谢砚身边,佯装倒酒,正准备出声表明身份,却发生了宋晏舟看到的一幕。
慌乱不过一瞬间,凭着对谢砚的了解,织玉立刻反应过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便不再僵持。
然而虽然亲密的举动只是顺势而为,触碰与纠缠却并非虚幻。
半晌无言,察觉到歌声渐歇,她方如梦初醒,垂眸道:“你怎么在此?”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谢砚长眉一挑,敏锐地察觉到她话语中轻微的埋怨,低语道,“阿玉你果然愈发得大胆了,怎么连公子也不叫了,莫非是因为即将分道扬镳?”
心思被点破,织玉茫然了一瞬,眉头轻蹙想要起身看他,旁边响起脚步声,有人醉酒后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与宋晏舟寒暄,声量奇高,打断了她的动作。
静了片刻,感觉到腰间的手在慢慢收紧,她决定直入主题:“这里很危险,公子你最好早些离开。”
谢砚不甚在意,“既然危险,你随我一起走吧。”
织玉无奈道:“我还有事情要办。”
是什么事情,她没说,她知道谢砚也不会问。
“我留下的理由与你一样。”谢砚满满说道,墨眸冷淡地扫过众人神态,最后垂首落在怀中人低垂的长睫上,忽然叹息一声,“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我没有——”织玉下意识地反驳,话未说完,便止住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不担心——”谢砚拖长了声音,织玉不知为何也随之紧张了起来,这时,他忽然话音一转,轻笑揶揄道,“不担心也对,毕竟我比不上其他人温柔真诚。”
他的声音中似乎饱含低落,叫不相关的人听了,一定会觉得他有多伤心难过,织玉听了一阵恍惚,恍惚之后,险些跳了起来,“那天、那天你偷听我们说话?”
温柔真诚,那不是她跟温如禅的谈话内容吗,因为句句发自肺腑,她记得很清楚。
谢砚当然不接受她的“污蔑”,严肃道:“偷听?你们说的如此大声,也没想着要避人吧,我只是走的慢了碰巧都听到了而已。”
“……狡辩。”织玉无语片刻,旖旎的氛围一扫而空,管他是不是偷听,反正他是听到了,果然什么低落都是骗人的,他是拿着这话来兴师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