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苏府上下像是提前和宋夫人通过气一样,任凭她如何试探,都滴水不漏。反倒是苏老太太面色和蔼地拉着她,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那种亲近与疼爱,就好像这中间消失的许多年,都不存在一般。
这是除了宋夫人之外,第一个真心关爱她的长辈。
李茵实在狠不下心去逼问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只好另寻他法,一边派人加紧寻找妙真,一边去查当年的接生婆。
日子眨眼而过,等到了六月底,二皇子渐渐苏醒,陛下怒气稍减,京城中那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气,才缓和许多。
就连受了牵连的太平观也开始重新做法事。
转眼,宋令嘉生辰将至。
国公爷再三考虑,还是宴请众家,在府中摆开了宴席。
六月三十,万里无云,蔚蓝碧空如洗。
竹筠阁窗外,鸟雀呼晴,几只灰喜鹊落在树梢,扭着圆滚滚的身子,抖动亮丽的翎毛。
屋内,怀玉帮李茵拢好了发髻,笑着道:“姑娘,今天天气真好,连喜鹊都来了。”
李茵偏头。
屋外,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绿枝满树,为飞来的雏鸟遮出一片栖息地。
她的眼里浮上些笑意,道:“确实是个热闹的好日子。走吧,今日宾客众多,晚了就不好了。”
李茵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既是宋令嘉的生辰,她自然低调得很。
一身素净冰裂梅花纹浅绿罗衫,配着杏色白绫裙,髻上簪着绿梅流苏钗,如春风拂柳,娉婷袅娜,风姿绰约。
行至亭院,不过巳时二刻,却已经来了不少人。
苏老太太正坐在六角凉亭中,同宋夫人说笑闲聊。
李茵迎上去,亲昵地唤道:“外祖母,母亲。”
苏老太太伸出手来拉她,“章儿来了,快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老太太精神尚可,一双手指骨略僵硬,却温暖有力。
“怎么好像瘦了?这段日子可是遇上烦心事了?”
“没有,就是天气炎热,只想吃冰的。”李茵乖乖坐在她身边,“祖母上次做的雪花冰酪我很喜欢,下次再去苏府,还能再吃吗?”
老太太笑着同宋夫人道:“你啊,同你娘小时候一样,到了夏天就食欲不振。”
“一个雪花冰酪有什么稀奇的,你要是喜欢吃,大不了我让人做了日日给你送来。”
李茵笑着依偎进她臂弯中,“多谢祖母。”
一旁,宋夫人看着她们祖孙二人,脸上堆满了笑意,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红。
“太子殿下驾到——”
忽然,外间传来内侍拖着调子的声音。
李茵即刻随宋夫人起身,向外间走去。
正院中,一群如花似玉的年轻小姐聚在一处,正嬉笑打闹。见太子殿下驾到,都敛袖行礼。
群芳之中,宋令嘉一袭石榴红衫子,鬓边牡丹掐金丝绒花华贵无比,额间花钿一点红,整张脸真乃天姿国色,妩媚无双。
池边榴花开欲燃,却不及她半分颜色。
“参见太子殿下。”
“众位不必多礼,”太子面色温文,一抬手,免了众人的礼,看向宋令嘉道,“本宫今日来,也是为了给宋小姐贺寿。”
宋令嘉柔柔一笑,姝丽万千,抬眸时,仰慕之意含于笑中。
“太子殿下能来,令嘉喜不自胜。”
太子一笑,周正儒雅之貌更添平易近人,他侧首,命人将准备的生辰礼抬了上来。
地上,是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抬来的盒子,足有合抱宽,用红布盖着,不见其庐山真面目。
“宋小姐,本宫特意命人制了烟花,等晚上天黑了,在院中寻一开阔之地,便可在夜幕中一窥璀璨星河。”
在场的贵女小姐们,有不少是太子殿下的爱慕者,见他对宋令嘉如此上心,一时又羡慕又嫉妒,少不得在心里说几句酸话。
却没想到有人心直口快,说出了声。
一道冷到有些怨怼之意的声音传来,“殿下最近不是为了追查巫蛊一事忙得很,怎么还有空去做烟花?”
众人转头,见周清棠一袭青衫,站在宋二小姐身边,正板着一张脸,皱眉抿唇,那双锐利漂亮的眼睛冷得吓人。
太子殿下神色微僵,“宋小姐年少时,最喜欢看烟花,那年宫宴,宫中燃放烟花,宋小姐看得目不转睛,本宫投其所好,所以……”
他这话,实属有些语无伦次,不知是在向众人解释送礼的缘由,还是在向周清棠解释什么。
场面有些尴尬,宋令嘉笑着道:“殿下的礼物,令嘉很是喜欢。”
周清棠的脸一下子彻底垮了下来,转身就走。
“清棠!”
太子殿下唤了一声,却不见周清棠回头,她反而向着后院鲤鱼池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一贯温和的脸爬上焦急之色,太子殿下顾不得体面,只能追上去,“清棠,你别走,我不是……”
留下一众小姐,彼此面面相觑,都偷偷去看宋令嘉。
谁人不知,宋大小姐是帝后中意的未来太子妃。只是,帝后喜爱是一回事,太子殿下却似乎并非十分中意她,所爱者另有其人。
殿下今日来,怕也是被皇后娘娘磨得耳朵起茧子了,不得不来。
宋令嘉一贯骄傲,没什么是她得不到的,现在被一贯不对付的周清棠当众甩脸色,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身边不断有打量的眼神看过来,宋令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明媚艳丽的脸上笑意未减,一双眼却冷了下来。
*
后院,鲤鱼池边。
垂柳几树,松柏在侧,火红榴花点缀。
对岸绿树掩映间,太子殿下正围着周清棠不断解释。
李茵站在这边,一时间踌躇不定。
太子殿下走后,她在正院勉强安抚众人几句,也转头去追周清棠。毕竟,她那离开的架势,像是气到了极点,要去投湖。
对岸,时不时传来争吵的声音。
“清棠,你别生气。”
“我怎么敢生太子殿下的气?”
“今日是母后再三叮嘱,还派了身边的姑姑来督促,我没有办法,不得不来。”
周清棠不为所动。
“我,”太子殿下似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什么礼数、身份都抛却云外,直言道,“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你,我不会娶她的。”
周清棠正在气头上,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他,“我管你喜欢谁?!让开!别在这里挡着我的路!”
她自幼习武,力气不小,这一推让太子踉跄了一下。等他站稳,人已经走开几丈远。
“清棠!”
太子只好又去追。
李茵本想去劝一劝,但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看着对岸那两道身影不断来来回回。
她叹了口气,只能庆幸这里距前院有段距离,声音传不过去,也没什么人看见。
“偷听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宋小姐。”
正想着,身后陡然传来含笑的声音,李茵吓了一跳,感觉心跳都停了一瞬。
转过身来一瞧,却是沈慕之。
沈大人一袭象牙白锦袍,玉色温润,风采依旧,那日登门被拒,仿佛并未使他如寻常男子一般黯然神伤、独自消沉。
青竹幽幽,随风轻缓地拢了过来。
李茵忍住后退的冲动,平静地道:“沈大人。”
称呼一如往常,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流逝。
沈慕之道:“自青州一别,在下与宋小姐许久未见了。”
他绝口不提宋夫人拒婚一事,李茵也就跟他装糊涂,“确实许久未见。沈大人近来可好?”
如今,再度面对沈慕之时,她似乎少了悸动,多了平静。
“一切如常。”
“宋小姐近来如何?”沈慕之看着她道,“我听说,宋夫人想要请一位女夫子,为宋小姐授课?”
李茵道:“令章归家时日已不短了,早该读书识字。只是诗书晦涩,不解之处甚多,母亲这才想了这个法子。”
自古以来,女子只需修貌修德,才之一物,甚少涉及。
沈慕之微微一笑,十分敬佩地道:“宋夫人高瞻远瞩,非吾辈能及。”
李茵也道:“母亲见多识广,素来思虑周全,令章见识浅薄,自然要听从母命。”
瞬间,沈慕之眸光一暗。
他看着李茵,正欲说些什么。
李茵却眼中一亮,冲他身后道:“肃王殿下。”
他转身,就见萧澈蓝袍白冠,在明媚日光下,气宇轩昂,面带笑意。
萧澈略过沈慕之,走到李茵身侧,一双丹凤眼被细碎日光照亮,让人挪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