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手，把小碗放在了李茵手边。
“你去太平观，是在查从前的事情？”
什么都瞒不过他。
李茵点头，如实相告：“殿下猜得不错。”
“可有头绪？”
“有一些，”李茵道，“本来，我是想要去找当年照顾‘宋小姐’的女冠，只是不巧，她云游在外，无人知晓踪迹。”
“妙真道人？”
李茵有些惊讶，“殿下怎么知道？”
萧澈侧首看过来，眼尾带笑，“因为，我与宋小姐一样，也对当年之事，十分好奇。”
她追查过往，是为了自己的身世，那萧澈，又是为了什么？
李茵看着他，“那，殿下可有查到什么？”
“时过境迁，知晓实情的人，有一部分早已逝去，剩下的人又不约而同守口如瓶、粉饰太平。在此等情况下，单凭微薄之力，想要查证，实属不易。”
“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直捣黄龙，比什么都好用。”
刹那间，李茵似被拨动心弦。
她偏头，对上肃王殿下意味深长的双眼，瞬间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
其实，何必舍近求远，苦寻所谓的证据。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所急需的，是可以用之抗衡的筹码，而非让所有人信服的证据。
萧澈道：“宋小姐聪慧过人。”
李茵笑起来，回道：“殿下也颖悟绝伦。”
“多谢宋小姐夸赞，莲子有安神之效，可以尝尝。”
李茵视线向下，就见自己手边，放着满满一盘剥好的莲子。
她拿了一个，细细品味，果然很甜。
似有清风拂过，吹得卷起来的珠帘轻摇，彼此相撞，叮咚作响。
在这一方天地中，得以片刻心安。
李茵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
“殿下。”
忽然，耿空匆匆而至，打破了这一方宁静。
萧澈抬头，正色问道：“怎么了？”
耿空立在他身边，看着一旁的李茵，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萧澈道：“直说便是。”
耿空：“二皇子忽然病重。陛下听说后，已经昏过去了。”
萧澈一脸平静，“死不了，不用管。”
这语气，实属有些不耐烦。
李茵不由得看向他。
二皇子乃是皇后所出，自小身体孱弱，成年后，更是多病缠身，许多次都病重到求神罔效、用药无功的地步。
病痛，似乎从出生起，就如铁锁，牢牢缠在他身上。
萧澈对二皇子的态度，耿空已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殿下，二皇子此次病得蹊跷，陛下下令彻查，已从府中搜出了巫蛊之物，似是有人背后诅咒。”
萧澈不禁冷笑，“若是诅咒便能杀人，那朝堂上那些爱参人的御史，不知要死多少遍。”
耿空：“属下是怕，与青州有关。”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陈松是主导者，其实，这件事情真正的主导者，是孟松云。”
“是他传递消息，蛊惑陈松和镜尘法师。并且，刑部审讯过后，发现他还有和京中来往的迹象。不然，单凭他一个人，如何也翻不起这么大的浪。”
“最近，京城西郊，似乎也有巫蛊复燃的迹象。”
巫蛊横行，乱世之前兆。
萧澈的眉头压低，怒意在冰冷眼眸中初显，像是山雨欲来之前遮云蔽日的天空。
“有些人终于坐不住了，要动手了吗？”
他抬眸，吩咐耿空道：“此处无需你把守，回去继续盯着他们。”
“是。”耿空领命离开。
狠厉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看向李茵时，又如雨过天晴，恢复如初。
“宋小姐回府之后，务必仔细搜查，以免遭人诬陷。”
此事非同小可，李茵点点头，“好，多谢殿下提醒。”
说完，她的视线却不曾挪开。李茵自认从小敏感多思、遇事考量颇多犹疑不定，这是坏事，也是好事。他人心情如何，她一瞧便知。
方才，他应该很不高兴才对。而且，貌似不只是不高兴，更兼有深埋心底多年的仇恨。
他与二皇子，以及陛下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只是，他不说，李茵也不便多问。
如此沉默片刻，萧澈忽然道：“还未问过，在宋小姐心中，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我……”
话未说完，一道欢快的声音从远处飞奔而至。
“宋小姐！”
萧子秋一把折扇在手，潇洒翩翩，阔步而来，他身着朱樱红销金锦袍，挂蹀躞玉带，通身气派，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见到萧澈，他一脸喜色，“真是巧啊，殿下也在这里。”
萧澈却敛眉端坐，神色淡漠地应了一声。
见他兴致不高，萧子秋只好转向李茵，“诶，我听说了一个大八卦！宋小姐想不想听。”
他一拍折扇，眉毛都快飞上天了，若是让他憋在心里，恐怕十分扫兴。
李茵遂道：“说来听听。”
萧子秋拉了一把椅子，自行做下，“据说是京城里一户有头有脸的人物，老爷与夫人约法三章，婚后不许纳妾。但有一日，老爷身上沾了勾栏瓦肆里的香气，夫人想要抓奸，所以拿了衣服请香料铺子里的人识别是何种香，售往何处。”
他眉飞色舞地道：“你们猜怎么着？那香料铺子，竟是老爷的私产，夫人根本就不知道，她一拿去，掌柜就认出来是自家老板的衣服，立刻就通风报信。这夫人也是可怜，最近才抓到证据，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茵神色一僵。
本来，她也是想要寻一香料铺子，请人复刻信封上的青竹气息。
萧澈瞥了萧子秋一眼，淡淡道：“退婚之后，你不是要抛却红尘，一心向学吗？”
“哎呀，”萧子秋不在乎地道，“学归学，玩归玩。就算书册堆上几人高，这些还是要关心的呀！”
闻言，李茵与萧澈同时看向他。
萧子秋不由得大惊，“你们两个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这嫌弃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我娘爱吃永安楼的杏花糕，我得去给他买一点。告辞告辞。”
话音刚落，他就跑没了影。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戏台之上，丽人歌喉宛转，丝竹凄婉，使人共情。
世间姻缘，有的，海誓山盟至死不渝，有的，不过露水情缘。
李茵犹豫再三，还是道：“在青州时，那封放在我房中的信……”
“怎么了？”
李茵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信上沾染的香料，能够查明所属者谁吗？”
萧澈佯装思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本王似乎已经帮了宋小姐许多次了。”
这个戏谑的表情，嘴角微勾，眉梢微挑，深邃五官上，带着少年锐气。
明明是在刁难，但李茵却生不起气来。
“殿下仁厚，自然对谁都施以援手。”
萧澈勾起一抹笑意，“原来在宋小姐心中，本王是这么正直善良的人。”
“宋小姐找人帮忙，总得拿出诚意才行。”
“我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
“我不缺钱。”他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下月初七，我请宋小姐游灯会。”
李茵微愣，看着那双眼睛，却像是陷进一片绮丽湖光山色。
她不由自主地答应，“好。”
第25章 生辰（一） “宋小姐怎么如此冷淡？”……
短短几日, 二皇子被奸人用巫术诅咒，以致重病一事，传遍了京城。陛下雷霆震怒, 下令彻查。京中的佛寺道观，首当其冲。
巫蛊重兴，京城之中，人人自危。
国公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屋子都被搜过不止一遍, 国公爷谨慎，生怕有人窝藏，祸及全家。
在此等局势下, 宋夫人今岁的生辰，也未能大肆操办, 不过一家团圆，吃了碗长寿面。
也因要“阖家团圆”，国公爷解了宋令嘉的禁足。
她一改从前模样, 日日守在闲殊苑足不出户。京中无论雅集集会, 还是曲水流觞之筵席，那些从前她定会出席的场合, 都不见她的踪影。
宋夫人说，她这是想明白了, 高门大户里，姐妹之间总要相互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于是决定痛改前非。
说实话, 李茵不太信。但这些时日，宋令嘉确实也没有来找过不痛快。
趁着这个空闲，李茵去了一趟苏家，去拜访苏老太太, 她的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