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一年的治疗过程,曲知恒每次从催眠中苏醒的时候整个人比平时更加惨白,冷汗直流甚至有些颓靡,他白皙无暇的面容极为罕见地在下眼睑处覆上一层乌青。
曲知恒几乎每两次回一次德国,去见凌疏,但是他会在见凌疏之前,提前两天调整状态,好尽可能地弱化他在治疗过程中的痛苦。
封臣让他对此稍微放松一些,因为在心里的准备工作做太多,反而不利于他的精神状态。
但曲知恒每次推辞都是极为礼貌的,他从不对人用不礼貌的语气,会让人误以为他的想法很容易动摇,实际上并非如此。
曲知恒决定的事情无人能动摇。
封臣从曲知恒每一次将自己最好的状态展示在凌疏面前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凌疏这一世提前遇到曲知恒可能真的是天意吧。
曲知恒本就适合凌疏,主要在于他真的足够认真足够用心。
一个曾经被世界放逐的人,有朝一日想要为了点什么而选择继续留在这世间,并在无人之境咬牙忍受痛苦活下来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让人感动的力量。
只是有些人,注定是此生无法企及的星辰……
不知从何事开始,曲知恒渐渐看出了封臣内心的秘密。
重生的秘密。
也许只是一个很小的推测,因为封臣确实带来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过于新颖的东西。
也许是封臣在不经意间,喉中发出熟悉的哼唱。
他没有特意哼唱,从自己的角度,他将这解释为一种下意识,因为他确实将凌疏的歌听得足够多。
这些旋律或许曾经无人认得,但是曲知恒是个例外。
从几个单音就能联想什么,也许他有时候会忘记曲知恒是个音乐家,还是有极高天赋的那种。
确实,任何人都无法在曲知恒的洞察力下藏住秘密。
他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是个重生者。
那天破天荒地,在傍晚的治疗过程结束之后,曲知恒极为罕见地对一些上一世的事情表现出兴趣。
他们拿出各自在瑞士家中的藏酒,在封臣家中的吧台前,畅谈了彻夜。
其实并非对话,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封臣在说,曲知恒在不动声色地听。
至于凌疏是如何重生的,曲知恒也颇为惋惜地告诉他凌疏上一次癌症复发治疗无果的事情。
封臣愣了足有三秒,陷入深沉的沉默中,才对这件事做出反应,在心里长叹一声。
世上大部分非正常死亡,都带着一定让人惋惜的无奈色彩。
他们的死期,如同出生日一样,都属于一些匆匆而去毫无追赶希望的时空。
但是封臣比凌疏幸运的一点是,他死于意外,并没有抱着希望等待被治愈或是死亡的过程。
死亡迫近的感觉,应该是痛彻心扉的。
那次彻夜长谈之后,曲知恒猜到了很多东西,不管是封臣自己意识到的还是意识不到的。
有的东西曲知恒说了,有的他没说。
但是封臣觉得,他猜到了几乎所有,只是他们相互之间都没有向对方确认,也无需确认。
正如他们二人都知道,曲知恒的痛苦,只能改善,不能根除。
后来,曲知恒和凌疏回国发展了几年,封臣与他们之间,联系寥寥,但是他和曲知恒之间,依旧是相互欣赏的朋友。
他试图规避什么,规避一些可望不可得的幸福感。
他人幸福,从人道主义上来说,他乐见其成。
从感性的角度看,却在一遍遍提醒着一些遗憾的过往。
知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的那天……
柚子,可爱的名字,他们爱情的结晶,理性考虑后生下的孩子。
原以为柚子的存在时刻提醒他过去的遗憾。
但是见到柚子的那天,他不知自己的一脸严肃应该如何安放。
柚子将小熊塞给他,据说那是柚子喜欢他的表现,因为小熊是她的朋友。
或许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喜欢小孩子,因为小孩子吵闹,这同样也是他不喜欢很多事物的理由。
但是,那是柚子啊,一个无比可爱的小女孩。
谁会拒绝一个乖巧真诚的孩子啊。
孩子的世界都是如此简单,她给予你无限的无条件的信任,让再坚硬的心也不得不变得柔软。
柚子的世界充满丰富的色彩和莫测的声音。
是的,不知是幸运还是遗憾,柚子也是一个天才,一个被困在感官世界的天才。
好在柚子的年纪还不足以让她意识到这天赋的可悲一面,但是他们都在竭尽所能给柚子眼中的世界更多的合理化。
出于医生职责或是朋友角度,他都认为自己有责任去尽可能地帮助柚子,让她拥有一个没那么可怕的幼年和童年。
柚子喜欢和他玩耍的一大原因可能是,柚子说话英德混杂,他如她父母一样可以很快明白柚子说的话,并且给予回应。
每个孩子无论多稚嫩,他们都希望自己的话得到回应,而并非认为童言无关痛痒。
他尝试记住柚子每一只小熊的名字,正如她的父母那样,去无条件聆听柚子的声音,去认识她的小熊朋友。
小熊的世界离他早已远去,与他和万千成年人来说,都是死物,但是在柚子眼中,每只小熊都有自己性格,天冷了要加衣,天热了也要换装,可以让小熊相互陪伴让小熊在家里孤零零待着不至于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