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陈家院子里,便只剩下她们自家人了,只不过她大表嫂把外甥们都带来了,一屋子里的娃娃崽崽,打打闹闹的,倒是热闹得很,笑声很快将下午的悲凉给冲散了不少。
杜月棠回头忘了一回,正巧看到陈木柳红着的眼睛正追随着孩子们的身影流动,心想果然还是孩子更能治愈人心。
这不,一看孩子,陈木柳那些伤心难过的事情,可不就暂时顾不着了嘛。
然后,这时候苏折风像是条泥鳅一般,滑到她身旁来,压低着声音说道:“小姐,徒弟带着小兜儿出去玩耍的时候,草生跟着去,公子不放心,叫我在后头。”
杜月棠顿时警觉心起,脚下步伐也顿住了,“是出了什么事?”
苏折风连忙摆手,“有我在,肯定不能出事的。”
所以,到底还是出了事呗。想到这里,杜月棠忍不住又扭头朝陈家院落望去,孩子们显然已经进了屋里去,笑声已渐消。“走,回去说。”
当即快步到了自家院落里,秦霄陈策郑和尚三人已经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坐下,不知在说什么。
杜月棠便直径把苏折风带到檐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后跟去的,那小姑娘不知我在,小徒弟抱着小兜儿,也不晓得我在后头,我瞧他暂时能带,就没冒头。”其实,苏折风当时就是想偷懒,所以此刻有些心虚。
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杜月棠的神色,见她没恼,便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在香橼树林后面玩耍,草生就要吃花红果,让小徒弟去摘,她看着小兜儿。”
花红果,又叫作林檎,有些像是海棠果和山楂,味道也有点像是苹果,不过比苹果要酸,村里有几棵。现在村里人家的果树多,山上还有葡萄,所以吃这花红果的便不多了,大都是摘来去核煮烂熬成果浆,然后铺在木板上,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便是柔韧酸甜的果丹皮。
王家集那边,就有专门做这个卖的人家,祖传的手艺,比村里人做的就是要好吃许多。
“然后呢?”杜月棠催着他。
“然后……”苏折风想起当时的场面,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眼底一抹寒意翻涌而起,“小徒弟果然老实,听了她要吃花红果,便去摘,谁料小徒弟刚转身,她就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说着,拿手比划着,“这样大的,笑盈盈地哄着小兜儿,说那是芝麻干饼,叫小兜儿给吞了。”
杜月棠被他这话惊吓得后微退了半步,眼里满是惊愕与寒心,“她怎能如此?”
“是啊,那些小石子儿棱角锋利,若是真让小兜儿给吞进去,不划破喉咙也要划伤肠胃的。那时候若无人在,小兜儿什么都不懂,只晓得她是姐姐,自肯听她的话,回头让人发现了,怕也觉得是小兜儿年纪小,不懂事,自己抓了不小心吞下去的,哪个会怀疑到她的头上去?”
最可恨的是,孩子是小徒弟带出去的,若真出了事情,小徒弟一片热心肠反而成了罪过。
好心带小兜儿玩耍,好心给草生摘花红果。
样样都成了错事。
那时候小徒弟也成了罪人,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这愧疚里。
杜月棠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呼吸也重了几分,眼里满是竭力克制着的怒意,“此事,小徒弟晓得么?”
“他晓得什么?那时候还在爬树给草生摘花红果呢!不过我走出来后,草生就慌里慌张地,一把将小兜儿手里拿着要递进嘴里的小石子拍了,还假模假样地训斥着小兜儿,说那是石子儿,不能吃。”苏折风一想到草生小小年纪,那神色切换得比自己一个大人都要快,还不露半点的紧张。
所以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可怕得很,连忙劝解着,“小姐,我是个粗枝大叶糊里糊涂的人,最是怕这样的笑面虎了,如今这草生尚且这样小,便能行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若是真再留下去,我怕小兜儿迟早要栽在她的手里,偏最后谁也没证据是她害的。”
最可恨的是,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却是半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
叫小兜儿说吧,他才学了几个简单的词,哪里能说得上来?何况年纪摆在那里,根本就不懂。
“我晓得了,这个事情你先不要往外说,等陈叔坟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再去同木柳姐细说。”杜月棠觉得也恐怖得很,更是难以置信,毕竟草生太小了,而且上次自己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
还是,那时候其实自己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她?
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孩子越发恐怖了,难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世间就真有坏种一说?
苏折风应了,一面去灶房里拿热水,给秦霄他们几个泡茶。
杜月棠也暂时将这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朝着秦霄他们这里走来。
陈策见了她,赶紧道:“我的事情,先缓一缓,陈家这里要紧些。”如今他觉得太可怕了,难怪人家说出息了,都要讲祖坟冒青烟,可见这坟的事情果然不小。
郑和尚见他此番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亏得你还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这胆子也忒小了些,不过也不用慌张,你就在我庵旁住着,我那庵里许多菩萨供奉在那里,你这初一十五的,又是烧香磕头的,少不得是要保佑着你的。”
还别说,陈策一听这个话,心里果然觉得有了安全感,菩萨就在自己隔壁呢!顿时展眉笑起,“说来也是。”但还是自我辩解着:“我也不是怕。只是如今想来,【论语】述而篇里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这个‘不’字,果然不是不信,而是不完全否认世间没有鬼怪。”
秦霄接了他的话:“应是如此,若是这个‘不’字是不信,那岂不和雍也篇的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相驳。”
不过话虽如此,秦霄才不信鬼神,倘是有鬼神,又有那没有转世的投胎祖宗,那幼时自己被拐,祖宗怎没有出来保护自己?让自己小小年纪,为了活下去,不知杀了多少人呢!
如今想起来,自己三岁到乌云台,四岁不到就杀了和自己同室的三人。
没办法,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也是乌云台不朽的道理。
“你们读书人,不要同我一个老和尚咬文嚼字了。”郑和尚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脑瓜仁嗡嗡的,比自己平日念经敷衍菩萨都要叫人觉得容易瞌睡,一面招手喊杜月棠坐下,“你也不要站着,怎么进了城里,也学着大户人家那姑娘不上桌的破规矩?”
杜月棠含笑坐下,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家里谁站着,也不可能是自己站着。看朝陈策,回着他方才的话,“那好,既是这样,那就等过了这几天。”
她这一说,大家的话题又绕到了陈策这因缘事上来,又提及伏云西在并州做官一事的艰难。
于是陈策不由得拍着秦霄的肩膀,“我看你其实命好呢!你没有参加大乾元年的科举,倒是躲开了如今这些个烦心的事情。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便得了元青的信,他被派任去并州那弥陀县做个县令,其实还好,珙桐县那个神童才是叫人觉得可惜呢!”
说起珙桐县这个神童,他也是金榜题名了,杜月棠也颇为好奇,“他也做了官?”
“是啊,咱们这些小县城去的,家里在临安京又没得个大树好乘凉,翰林院那种地方自然是没有他的位置,也是被派遣出去了。”陈策说到这里,一脸替他惋惜,“也是可怜了,过于刚折,听说他上榜的时候,也是有临安京的大员瞧上了他,打算好生培养,可少年天才,总是有些傲气在身上,便给拒绝了。”
杜月棠听出来了,说是培养,其实是被榜下捉胥了。
所以哪怕他年纪尚小,身后没个什么背景,自然是逃不过的。而照着陈策这话,多半也是给拒绝了。
于是连忙问:“那现如今他在哪里就任?”果然是十二三岁的小县令了。
陈策眼底惋惜里又添了几分悲凉,苦笑着,“哪里有什么如今?他拒了那大员,自没有入翰林院的资格,后来得了个洛州靠近百越那头的小县城缺,只是人还没到,就病死在了路上。”
这话一说,郑和尚只在一头赶紧阿弥陀佛。
秦霄和杜月棠则都是满脸的惊愕,过后才纷纷叹息,天妒英才。
只是哪里又是什么天妒英才?若是没有榜下捉胥的事情,自然没有人从中阻扰,他那个名次,入翰林是顺理成章。
在临安京里做个小编修,自不会病死在去洛州的路上了。
“所以,我才说阿霄你没有继续考是对的。”陈策了解秦霄,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论他是怎样的人?反正那些要考的,他都能写得出来,又势必要拿第一,那到时候肯定会入了那些大人物们的眼。
他也和那珙桐县的小神童一样傲气,到时候拒绝了,免不得也是要落这样的下场,专门被打发去这些个贫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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