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告诉我,”他双目有些发红,一字一顿道t,“有没有干系?”
第九十七章 栗子糕
“阿循,”宋衡声音重重的一顿,他抬眸,宋循这才瞧见他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你就这样的刚过易折的性子,可是有的时候,法理难容,但是骨肉相连……”
宋循抿唇,双目赤红,几乎要落下泪来:“那便是有,那便是有干系。”
“那么你的腿,”宋循深吸一口气,试图一点点的探寻,“是因为你发现了这些,也是他们下的手?”
宋衡闭目,有些伤怀,眼圈微微发红,一向温和的脸上带着悲拗,却不回他的话,宋衡自嘲一笑道:“阿循,自我腿伤再难站立之后,我闲赋在家想了过往许多事,我原先同你一样,满腔热血,子继父志,我想要把阿父所做的那些传承下去,我也想要站在阿父的立场看一看。”
“可是渐渐我发觉,这世上所有未曾遵循旧制的事或者人都要为改变付出代价,”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比如阿父,为了那些寒门入仕,为了那些难民的生,他需要抛弃的是他的门第、血汗心力,甚至是性命……我没有阿父那般的刚毅,我走到半路我想回头,失去双腿,日日被困在这木头椅子上,便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因为要折返,因为不想再深究,不想骨肉相残,不想背弃生育他养育他的叔伯……失去一双腿,卸任族长之位,可以避世,可以捂住耳朵眼睛不看苍生。
宋循心头大憾,死死的看着他的兄长,看着他一直倚靠,敬仰的兄长,原来内心如此怯懦不堪,他喃喃道:“原来竟是如此,想不到竟是如此!”
掀开这层皮,内里原是这样不堪的血肉,空有一副如珠似玉的骨架子,这个朱门之下,万般算计,人人都带着虚伪,哪里还有一丝真情,读的圣贤道理,全都是冠冕堂皇,什么世家大族不过都是立在高点,彰显自己与苍生不同,偶尔的垂怜,不过是得益者与劳苦者那一点点安慰自己的作戏。
宋衡落下泪道:“阿循,你还要继续么?”
“阿兄固然有你自己的苦楚,”宋循冷道,“但是我只晓得,这是世上,自来黑便是黑,白便是白,庙堂之内,能力者居上,而非血缘者盘踞。阿父当年豁出性命,不是为了让后人在‘骨肉’二字前折腰,更不是为了让这朱门高墙,永远遮住底下的白骨与哭声。”
他上前一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直直看向宋衡泛红的眼:“阿兄方才说改变要付出代价,可你选的代价是‘掩目’,我选的代价,便是‘不避’。那些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却无门路,那些难民流离失所只能等死,他们又有什么‘骨肉’可依?又能向谁‘回头’?”
宋衡的身子猛地一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袍下摆,泪水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你一人逆行,不过是飞蛾扑火。你一人便罢了,你可想过你身边人,你的母亲,兄长,日后还有心爱的妻子儿女,如若日后,这些人都立在你跟前,为你挡着刀山火海,为你生为你死,你还能如此无所畏惧吗?”
“倘若有朝一日,我真因此事身陷囹圄,”宋循看着窗边那一束投射进来的光亮,落到案几旁,有些许灰尘粒子上下浮动,“能与我相携之人,她心底一定是明白我,体察我。纵然天下人皆负我,她亦不会,纵然天下人皆负我,我也不会使任何一人负她。”
最终他看着宋衡道:“这便是我与阿兄的不一样。”
宋衡看着他,目光沉沉,终于开口道:“是吗?”
言尽于此,宋循只觉得胸口好似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来气,他看着坐在光影里头的宋衡,看着他的腿,他原先在外游历,猛然听闻兄长自马背跌落,伤了双腿,只怕日后难以站立,他马不停蹄往回赶,心里想了这样那样许多的缘由,千算万算,却从未想过,那一双腿是他自己废的。
宋循起身便走,掀开帘子,大步便往前,宋玉赶忙跟上,见他面色发紧,咬牙切齿的恨,宋玉扶着自己的佩刀,问道:“二爷往何处去?”
往何处去?他抬眸,看着周遭已经暗下来的院落,看着那些昏暗光里被秋风吹得正萧瑟的枯木,心里宛如荒野,寸草不生,茫然四顾,他该往何处去?
一墙之隔外,宋征府前偏门处,门房眼尖,瞧着家里有那顶小轿子归家了,忙唤来接应的小厮婆子:“少夫人归家了。”
那几人忙活起来,放矮凳的放矮凳,牵马的牵马,帘子被青竹掀开,青竹先下,落到地面上再来扶着映意。
等着的门房提灯一照,见少夫人面若芙蓉,暗藏笑意,连忙迎了上去道:“少夫人有喜,这是出门发财了。”
映意怀揣着那一份契书,自然美滋滋,瞧着宋府这几个门房都格外顺眼,随身取了几吊银子便来打赏,门房本来月俸不高,靠的就是这些迎来送往捞的油水,最近已经好久没见钱味了,当下只笑嘻嘻的双手接过,又同映意说了好些吉祥话。
映意自然受用,在这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回了房,又把青竹如春留着说话,青竹伺候着她用玫瑰花露擦脸洗手,映意想起方才那几人的谄媚相道:“这些人,怪会来事,想当初我在这里立不起来时,我往西府里去请安,连使唤他们给我套个小马车都使唤不动,今日,这才几个小钱,对我摇头摆尾好似猪狗样,瞧着我便高兴。”
这话说的如春便难以共情,只当作没听见,并不搭话,那映意拉着青竹与如春又要赏,见青竹如春身上不缺什么,之前衣料银钱都赏了,且二人都是管事,职位也难升了。
思忖片刻,让二人日后吃饭搬了小几来她院子里偏房里吃,这可不是一般的体面,整个院里也就肖妈妈够格,因她是映意的奶妈妈。
能来主子屋里吃饭,那是吃给其它底下人看的,日后这二人是她心腹,底下人皆可以随意指使。
青竹便罢了,她本就是大丫鬟,可如春是一个灶娘,庖厨自来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她也陪着一道吃落到其他人眼里是不规矩没体统的,如春忙道:“承蒙姑娘看得起,抬举我来屋里一道吃饭,只是我灶下到了饭点事,事情多,活也杂乱,丢给姚黄张妈妈石头几人,我到底是不放心的,况且一身油烟味,只怕熏人。”
映意听闻,也觉得喊她离了灶下不行,便只好给二人每个月加了一吊钱的俸禄,青竹是无所谓的,如春也更愿意加薪,总比日日陪着上司领导吃饭强。
因第二日,映意急着去马球场盘点交接,估摸又是劳累一整日,便让青竹出去打水进来洗漱,要早些歇息了,如春也不便多留,心里还记挂着今日瞧见宋循面色不济之事,便快快退了出来。
说起这世上的痴情人,如春心想,只怕都是一样,嘴上说着不在意,不在乎,无所谓,可是心尖上的人,一颦一笑,如何能不在乎?
她自个也没与谁谈过情爱,这还是头一遭,想到这里如春面皮子有些发热,她不晓得宋循现如今是怎么想。
如春想着空手去到底不对劲,想破了脑袋,正好瞧见那案上摆着才送来的甜栗子,一个人在灶下捣鼓了半响,忙活了许久,蒸了一笼栗子糕,带了往东府宋循院子那角门去。
想着先从宋玉下手,那是个嘴馋且无心的,才走出府内小门。正准备往那竹林影里去,门房亦是宋循身边贴近之人,先前多次送小食给宋玉,那老爷子是认得如春的。
如春乖乖立在门口,直言自己是来寻宋玉的,话音未落,只听见背后忽传来声音问她:“你寻宋玉作甚?”
如春转头,见来人不是他人,正是宋循,宋循穿着一件绛红色绫子袄,映衬得面色越发白皙,一双桃花目只把如春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那食匣子上,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道:“你经常送这些吃食给宋玉?”
如春被他问的梗住,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回起,只能摆手虚笑道:“不经常不经常……”
宋循语气森然道:“我便说他最近胖了好些,原先轻功水上漂,三步上屋梁,现如今上屋梁都要摩拳擦掌,在梁上行走时,只听那咚咚灰落的声音,我只当他惫懒不练功,原来源头却在你这处。”
如春一听,大呼冤枉,这会真是欲加之罪,那宋玉上不了屋梁怎么还算做她头上了。
第九十八章 檀香瓜子
见宋循一双眼睛只瞪着她,如春对他无法,只好打开食匣子,把里头的小点一样样的摆给他看道:“我也没送什么油腻之物,这都是些小点罢了。”t
宋循垂眸,见那栗子糕个个做的粉圆可爱,一打开便有一股子甜香,只是如春说送宋玉的,他心里吃味。
如春有些羞涩一笑道:“这栗子糕做的着急了,不过我向来是做糕点的高手,比外头铺子里买的还要好吃。”言罢,伸手拿了一块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