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征大叫冤枉道:“往前大爷手底下管家,有多少事大爷照旧是回护的……怎的,你宋循手上,这些骨肉血亲之间便不容?”
宋循亦是心头火起,想起那一日自己的狼狈模样道:“如此冠冕堂皇的言语,大可不必在我跟前说,我可不是我阿兄,我没他那般和软心肠,凡事要么别落到我跟前,既是落到我手上我一言既出,再无回圜!”言罢,只让宋玉为他披衣,便要离开。
宋t征急道:“我们固然有错,可是这些年族里内外也不止咱们家犯事,这都是小事情,大的事情,你想管你哪里管得了,想当年就是你阿父那件事,族里参与的……”说到这处猛然住口,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第九十六章 牛乳花生汤
“你说什么?”纵然他心里头反应过来,不肯再言语,到底也被宋循听了半截,宋征只别过脸,想要掩盖过去。
宋循何曾给他这样的机会,一把抓过他的领口,使他到了自己跟前,又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宋征后背发凉,似乎都能察觉到那汗珠子一点点流淌下去,暗恨自己这张嘴,看宋循的眼神好似要吃人,只嘟囔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听岔了,听岔了。”
“我阿父当初那件事,”宋循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稳住了身形,双目变得赤红,试图向宋征做确认道,“你说族里也有人在背后伸手了?”
宋征被那双眼看得心头发怵,脚底下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却被宋循攥着领口拽得更紧,布料勒得他喉间发疼。他偏着头不敢对视,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里仍硬撑着:“没有的事,我就是随口胡诌——”
话没说完,宋循的拳头已经擦着他的耳侧砸在身后的廊柱上,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碎屑簌簌落在宋征的肩头。宋循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字字像冰锥扎人:“胡诌?这种事能胡诌?”
他猛地抬手,指腹狠狠戳在宋征的胸口,怒道:“当年阿父无辜枉死,我与母兄三人仰仗族人才能有今日,我当你们是骨肉血亲!但是你现在告诉我,原来那些扶持,那些恩情都是虚假做戏?内里的缘由不堪入目,全是算计与恶毒。”
宋征被他逼得眼泪都快出来,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慌的。他知道宋循这些年从没放下过旧事,此刻被戳破了口风,哪里还敢瞒,声音发颤地泄了底:“这些年你不在家,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我不过也是听说,主要是你阿父当年的主张,任用寒门子弟出官入仕,还有广开学堂教底下那些贱民读书识字……这落到那个世家眼里都是容不下的,这事也不能全然怪他们。”
宋循的瞳孔骤然收缩,抓着宋征领口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泛得发白:“就为这事!就为了这事?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便是自己的手足,自己的亲人都可以下手构害么?你快些与我说是谁。”
宋征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挣扎着道:“你瞧着我是个烂泥扶上不上墙的模样,谁人真的能把我当回事,我不晓得具体有哪些人。因当年你阿父那几条举措的,整个青川恨他的人何止一个,这话你倒不需来问我,你回去问问你兄长,他那双腿到底如何伤的,只怕他知晓的比我还多。”
话音刚落,宋循突然松了手。宋征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廊柱剧烈地咳嗽起来,再抬头时,却见宋循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过了好一会儿,宋循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好,好得很。这么多年,我倒还真信了他们是为了族规清正。”
他转过身,赤红的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静,看向宋征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今天的话,你要是敢跟第三个人提一个字,我保证你在青川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宋征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宋循垂眸看了他一眼,终于头也不回往外去了。
映意与那焦娘子约在醉仙楼临江靠着窗边的厢房里,因来的都是女眷,此地繁华喧闹,唯恐被人瞧见背后说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因此厢房设在偏僻处。
如春正好借了这机会想来尝尝这醉仙楼的招牌菜色,便借口要更衣,留了青竹一人看顾在房内,自个下了楼。
走到楼下只朝着那些桌上轻扫了一眼,见桌上都摆着炉子涮着清汤羊肉,羊汤滚烫鲜美,浓厚发白,雾气氤氲,羊肉切的削薄如纸,该是鲜嫩奶香。
又见那葫芦鸡外酥脆内鲜嫩,鸡身完整似葫芦一般,筷触骨离,软而不柴,香而不腻,很具北食风味,正好点了一只看着店小二打包好准备回家琢磨琢磨做法,却不想偏在这时抬眸见有人自堂前掠过,衣衫翩飞,一张脸上寒冷如霜,如春面上发热,心头一抖,只是那人还没瞧见她。
宋玉紧跟其后,亦是一双眉头打结,如春忍不住喊道:“宋玉!”
宋玉耳力惊人,果然发觉了她,本来凝重的面上这才稍稍舒缓了片刻,问道:“如春,你怎么在这里?”
如春不好说映意的事,只能搪塞道:“我家姑娘馋这口吃食,我买了给她捎回去,我方才见二爷,面色发紧,到底是何事?”提起他,想起自那一日起,她还没私底下见过他,心里有好些话不曾与他说。
宋玉叹息一声道:“二爷方才受了气,心里头现如今发酸发苦,我不好与你细说。”
见如春亦是一张脸担忧起来,一张小脸皱巴巴,又唯恐自己在如春跟前说话惹她心忧,等二爷解决完周遭便要来责备他多话,只好安慰道:“不过是族中那些事,二爷肩膀担子重,过些时日,便好了。”
言罢,也不知如春听进去多少,念及宋循此刻定是要去寻宋衡,还不知道兄弟二人在家里该如何对峙,赶忙跟着跑了。
如春目送他走,目光微沉,手里提着的葫芦鸡油纸包都被攥得发皱。
再回到楼上时,却见青竹照旧立在门前,只低声朝着如春道:“方才传了纸笔进去,怕是签字画押了,一切落定了。”言罢抬眸瞧见如春面色,忍不住道:“你方才下去做什么了?遇到了什么人?怎么似有愁容?”
如春展眉一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姑娘得偿所愿,高兴还来不及,怎的就有了愁容?”
青竹见她露笑颜只当做自己看错了眼睛,偷偷在如春耳边道:“焦娘子与姑娘说的投机,又让了五百贯。”
这下说的如春便有些疑狐,这些时日她为了这事也在四下打听,建起一个马球场,人力物力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七千贯,如若想要建的好看万贯都不止,这焦娘子就算是要去京中需要脱手,也不该这么急着,这马球场不比其他就算放在那处摆着也就是摆着。
如春问道:“姑娘呢,她如何打算?”
青竹道:“有了这等好事,姑娘还不欢欢喜喜的?从前都说姑娘内敛,不管事,如今一瞧姑娘接人待物,受用得很……今日这事方才落定,明日胡大娘子又接了姑娘去她家里做客呢。”
如春压下心底那一丝困惑,只盼到底是自己多虑了,不过保险起见,她可得去问一问宋循等人,这焦娘子为人如何,马球场是否有什么门道,想起宋循,如春抬眸看着窗头的江水,外头灯光渐起,心里一时有些担忧起。
宋循归家时,堵着一口气一路上谁人也没理会,直冲入宋衡院里,正巧长嫂何娘子端着一碗牛乳花生汤,正在往里进,她怀胎月份越来越大,行动多有不便,动作格外缓慢。
瞧见宋循一身煞气自外间来,只好让在一旁,因问道:“二叔如何这般怒气?可是外头人惹二叔不快了?”
宋循朝着何娘子道:“我与阿兄有事相商,还请嫂嫂回避片刻。”
何娘子颔首,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坐在案几上的宋衡,指着案几上那一盏花生汤,叮嘱道:“花生汤放在那里,趁热喝。”言罢,由小丫鬟扶着退了出去。
眼见何娘子一走,宋衡见他一脸的怒气,握着书卷的手指顿了顿,却没起身,只淡淡道:“说吧,到底是何事?”语气平静得像是早知道他会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宋循跨步进门,带起的风都裹着寒气,他一把攥住宋衡的手腕,将人从椅上拽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阿兄,我问你何话,你也须得答我一句真话,你这腿到底是怎么伤的?当初我不在身边,我归家时人人都说你已经站立不起来了,那郎中如何说的?”
宋衡被他拽得身形一晃,脸色微变,却没挣开,只垂眸看着他发红的眼:“旧事了,提它做什么?”
“提它做什么?”宋循气的有些发抖,“那我问你,阿父的死,到底和宋家有没有干系?”
宋衡沉默着,抽回自己的手腕,扶着案几慢慢坐回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腿上盖着的绒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