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把漆木雕花食匣子放到桌上,又打开来瞧,见里头是一碟子柿饼糕,定睛一瞧看,软糯皮薄,透出内馅,爱爱墩墩,圆圆滚滚的一个,看着便让人爱都来不及。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看,宋衡笑道:“玉哥儿馋了。”宋玉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宋循眼里透出一丝宠溺,朝着他似是怪道:“多大的人了,痴长了这么多岁,好似小鬼一般。”如此便先让宋玉去了一块与宋衡,再给了宋玉一块,其余的照旧放在盒中,再不言说送人。
宋玉得了糕点,欢欢喜喜的捧着出去了,宋衡先拿着端详了片刻道:“这柿子饼做的圆浑可爱。”轻咬了一口,外皮米香甜糯,内里柿饼流心爆汁而出,微微咬开甜蜜味道瞬间淌了满嘴。
因着吃食府上少见,宋衡不免垂眸看了看,见里头居然是完完整整一颗柿饼,赞道:“这糕饼里头到是有大功夫在,这般流心皮薄的柿饼一碰便该破口,那糯米皮薄如蝉翼,竟也能裹住?”
宋衡还有话没说出口,都说甜食只能软心,方才一些阴霾心境现下吃饼喝茶,倒也舒缓了,果然人间烟火气,做能暖人心。
见宋循不动声色的合上盖子,有些珍惜的把漆木盒子移到一旁,宋衡瞧他的脸色笑道:“卢家送来的这位美人,果真下了真功夫对你上心,二弟好福气。”
宋循听闻这话,着实可笑道:“我与卢家这门亲事,本就是荒唐,我无心与怀璋,怀璋亦无心与我,她在京中自有她的天地,我困守此处亦有我的作为,更何况……”说到此处,他仰头瞧见那边上的食盒,猛然顿住,心里百转千回,有些事情还是不必在这时说出,“等再过一二年,我便回了母亲,此婚事作罢。”
宋衡也点头道:“当初许下这桩婚事,还是父亲做主的,谁知几十年间,物是人非。”
“提起卢家,”宋循手指关节发白,“卢家也不算清白,当年父亲待卢家亲厚,卢家在朝中无根基,可是待父亲一过世,他卢世茂便升作了尚书郎,好些东西也查无踪迹,若说当年的事背后没他卢家的助力,我自然不相信。”
宋衡声音低沉道:“卢家原本也是世家,父亲当初一力举荐改制,重用寒门,广培学子,树敌太多。”
“如若我是父亲,”宋循冷哼一声,目光坚定起来,“我还是会选择这样的改制,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有实力者上,朱门之内,氏族门阀,尸位素餐,残害贱民,使有法不依,有理不循,有情不容。”
“纵使一往无回,”他看着兄长的双眸,“九死未悔。”
“勿说这些言语,”宋衡苍白着一张脸,显出自己作兄长的气势,“你的心志我明白,可是如有牺牲,我宁愿是我,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宋循见天色不早,一面起身让宋玉来为他穿上外衫,宋衡见他要出门,今日说话太多,他也有些倦怠。
宋循恨恨道:“前些时日,我去西府上盯着澈哥儿的学问作业,你竟不知,已经荒废到了何样的地步,那文章看得我几乎怒火攻心,眼前发黑,我罚他每日都要做一片策论呈与我来。”
“我现如今已是这般,”宋衡道,“眼下顾不上这些,只能靠你了。”言罢,自嘲一笑,唤了小厮前来回房。
宋玉随着宋循出了东府角门往西街宋征府上走,正巧管事徐忠在门房处做事,一瞧见宋循来了,便作揖道:“二爷来了。”
宋循道:“去告知你们家郎君一声。”徐忠早得了宋澈的令,仔细提防二爷过府,一面抹着额间汗滴,朝着小厮道:“杵在这做甚?还不快去?”那小厮屁滚尿流,十万火急往宋澈房中去。
宋澈正在案几上抓耳挠腮,一听说宋循果真来了,慌道:“二叔何苦这般!真是愁煞我。快快寻徐忠,让他最好带着二爷在园子里头绕上一绕,容我拖延些许。”
徐忠得令,宛如架在火上烤,被宋循看得后背冷汗直冒,只好朝着宋循引路往反面走,边走边道:“劳烦二爷多走几步路,那头园子有屋舍连廊正在一道修葺。”
宋循没做声,兀自看着前头,徐忠只好陪笑跟在后头,一直走到一处才见前头有些嘈杂人声,似有奴仆进进出出之处,徐忠心道:“有救了。”
徐忠笑道:“走到灶房来了,都是底下人在做事,此地脏乱吵闹,二爷别近跟前了。”
灶房里头,如春忙的汗流浃背,因中秋宴在即,映意第一次管事,自然想要将事办的漂亮好看些,自己又没办过这样的事,往日在家里王大娘子只教了令容雅章二人,映意自持清高,不肯低头问府上底下人,只能靠自己摸索。
今日一早,青竹便到了灶下朝着如春道:“姑娘的意思,今年来的第一年中秋,不能做到太出格,底下有许多婶娘妯娌,不可以太掐尖,亦不能墨守成规,平白惹了他人的笑话,说咱们能力不够没有新意。”
“姑娘的意思,除却几样欢喜热闹事,府上张灯结彩,还有那些风俗各处拜月礼不改,要改就在席面上改。”青竹越说,如春越拧起一双眉来,这完全是把压力都给了她呀。
如春便拽着青竹的袖子问:“席面上改是什么意思?”
青竹低声道:“这话并不是姑娘的本意,只不过姑娘无主意,寻了郎君问,郎君甩手不管,姑娘无法,体统礼节不敢擅自做主。唯一能动的只有席面,中秋宴不也是个宴,你慌什么,管家对牌在姑娘手里暂握着,你要做什么直管放手去做。”
得了这些话,如春自然不敢懈怠,府上管采买的管事媳妇,白三家的挑在此时带着人到了小灶房跟前来听话,如春列好了单子与她,展开见上头写道:“青羊十五只,野羊十只,汤羊五只,风羊五只,各色杂鱼五十斤,活鸡活鸭各二十只,榛子松仁各两袋,对虾三十对,干菜一车。碧梗米四十斛,麦粉四十斛,各色杂粮二十斛……”
那白三家的一口气看完,朝着如春道:“旁的东西就不讲了,南方今年大旱收成不好,姑娘要这么多米麦只怕难办。”
这米粉麦粉如春本想弄回不光做宴食,更得做了月饼往外送,如春约莫算了算只好道:“妈妈说的是,那便只需要二十斛罢。”已是让步。
谁知那白三家的又道:“这对虾也是难买,姑娘也不能把咱这都当作江州城。”
如春只好再让一步道:“对虾只需十对罢。”
白三家的又道:“这羊肉我瞧这也多了……”
如春明白了这人摆明着来找茬的,便不再做声,哪知大灶房里头便有婆子媳妇朝着她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想当初日子难过,就那么几头牛羊,也照样过了中秋,怎么到你这,t不过加减一些东西,还这般为难起来了。没有那本事,就别揽这活。”
因那对牌现如今在映意手里,青竹走的时候也来发话了,无论之前,这段时日灶房底下众人都只靠如春一人差遣,本来就不服气如春的,现下更不服气。
那婆子说的话,如春听在耳中却并无为所动,只看着白三家的道:“妈妈的意思,我这张单子怎么写,才算合适?”
白三家的道:“姑娘这话反倒来问我,姑娘年纪轻轻便当上了灶房管事,您才是好能耐,好本事,我不过一个糊涂人儿,得了娘子老爷看重才能在府上坐动罢了,赶明儿姑娘当了半个主子,老奴我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头耍呢。”
如春瞬间气的面红,这话骂的难听,都瞧着她生的好看只当她是靠着脸蛋走到现如今的,不服气她,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来羞辱她。
“狗东西嘴巴放尊重些!”里头正在切菜的张妈妈提着菜刀便跑来,拿刀尖儿朝着白三家的道,“你是家里死人,嘴巴忒臭了些。”
谁知那白三家的把自己胸前往前一抵道:“你往这儿戳!翻了天了,一个粗使婆子也敢在老娘跟前狗仗人势,吆五喝六的。”
张妈妈手上握着那尖刀关节发白,如春赶忙朝着边上石头道:“快些拉开,这刀才磨的正是快利时候,别误伤了人。”
第八十二章 奶油松瓤卷酥
张妈妈正在气头上,对面的婆子也不遑多让,如春忙喊石头来卸下张妈妈手中刀,劝道:“张妈妈,别冲动,这要是真伤了人,反倒落了她的话柄。”
张妈妈喘着粗气,瞪着白三家的,却也知道如春说的在理,只能恨恨地把刀往旁边案几上一剁,“砰”的一声响,震得案上的瓷碗都颤了颤。周围看热闹的婆子媳妇们吓得往后缩了缩,灶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白三家拉的气喘吁吁 ,白胖的身上肉都抖三抖,话虽是同张妈妈说,只是眼神却瞟着如春去:么?不敢动了?我就说你们这些人,只会仗着有人撑腰耍横,真要论起规矩来,谁也别想逾矩!今日这采买单子,不合常理的地方我就得说,不然回头府里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