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葫芦鸡
豆蔻带着如春寻到角门院里的时候,院里头已经围了一圈赵府的下人,她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还未走到中间时,里头肖妈妈立在檐廊下居高视下,巧儿在她身侧。
石头被几个粗使婆子捆了,正押着跪在在面前的青石板上,本是怒气冲冲的僵视着肖妈妈与巧儿两人,目光透着杀气,活似要吃人,肖妈妈只当他是个外头捡来的小杂种,自来不放在眼里,谁知这还是匹狼崽子。
“这贱种被咱们府上所救,竟丝毫不知感恩,瞧他这模样,是个白眼狼,”巧儿捂着嘴朝肖妈妈低语,瞧他杀气腾腾的目光,忍不住缩缩脖子,“这般狠恶眼光,说不定还教我们死在他手上。”
前院里头二姑娘已行了大礼,被青竹疏影二人搀扶着进了婚房内歇息,却不叫肖妈妈前去伺候,她心里本就不爽,偏这石头本就是底下人,却带着傲气,正好教她拿住了立威。
当下便道:“姑娘好心好意救你,不求你怎么回报姑娘,只求你安守本分,谁知你竟打起了歪心思,贪慕起姑娘嫁妆,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人,给我把这杂种拉去前头狠狠揍他一顿。”才说完,便有两个小厮上前来朝着石头举起拳头,正要落手脚。
“妈妈且等一等!”如春自人群里头还不容易挤进来,打断了那两位小厮,众人齐齐侧目回首。
石头跪在地上一见如春,目光慕然变得柔和,一双眼睛亮晶晶,朝着如春就想起身,却被左右的人狠狠按住,又不能言语,只急的哼哼几声。
肖妈妈知晓这小哑巴终日只围着如春转,只听如春一人的话,如春定是要保他,朝着如春道:“你这是何意?这贱种贪慕姑娘嫁妆、不懂感恩,咱们府中规矩难容,你呀莫要被他这副模样骗了,免得落个‘护短无度’的名声,反倒连累了你自己。”
如春自然焦心,可是这些年看惯了这些人的嘴脸,越急的时候越不能在面上显露,她朝着肖妈妈笑道:“妈妈说的是大实话,咱们在府上都是为姑娘,我本看着我灶下没几个人手,想他是个男子,日常在府内府外置办东西方便,对他存了大指望,谁想竟这般不争气,不过我只在心里头疑惑……”
如春语气微微一顿,仍旧朝着众人笑道:“方才我离了别处,这地只剩他一人,是何人发觉他偷了东西的?”
巧儿与如春原先在府上相交浅,自江州来青川这一路上如春只让着她,心里瞧如春不起,便道:“是我,怎么了?指望你,贼人把这搬空了你都不晓得。”
这话当着人面便是在羞辱如春,说她懒惫,不拿心思在正紧事情上头,如春也不气恼,对着巧儿突然变得和蔼了起来:“方才去端吃食,见巧儿姐姐今日姑娘大喜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走的时候还要人搀扶着,我心里好生担忧,原想着端了饭食来接手,不好让姐姐醉酒受累,谁知姐姐这酒醒的倒快。”
这话说完,众人皆都低语起来,巧儿喝醉了酒,那她说的话便做不得数,她说来时箱笼翻着,石头在这里鬼鬼祟祟那便做不得数。
如春三言两语间,巧儿便有口难言,如春又朝着肖妈妈道:“巧儿姐姐醉的稀烂,走路都打歪呢,不过石头胆敢做这事,拉巧儿姐姐来分辨恐怕难以服众。不过人在做天在看,院里来往的丫鬟如此之多,定然不止巧儿姐姐一人瞧见了,不知还有谁人能作证?”
肖妈妈听闻过后也抬起眼眸来瞧看众人,却未闻一人出来作证,那巧儿本就是陷害,那时唯独她与石头两人在场,石头是个哑巴,更是说不出来话。
肖妈妈当下便冷了脸色,有些怪罪的看了一眼巧儿,巧儿只好垂下脑袋,若是被人知晓她对着石头投怀送抱还被嫌弃了,她果真是没脸见人了。
肖妈妈维护着自己的面子道:“想必巧儿看错了,不过你与石头两人看守嫁妆,嫁妆有失定是大错!这桩事总没有那番废话吧?我总要告知了姑娘,让她好好儿罚你!”
“我在时嫁妆未失,”如春反击道,“巧儿姐姐醉酒,也在这院里过了片刻功夫才喊人说簪子遗失了,那到底是在我手上还是巧儿姐姐手上丢的?”
肖妈妈被如春堵得脸色发青,又见下人交头接耳尽是质疑,索性破罐破摔,厉声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巧儿醉了,难道这满院的眼睛都瞎了?他一个外捡的杂种,本就没安好心,今日就算没人再作证,我也得替姑娘清理门户!就连着你一起,也该好好管教!”
说罢扬手就要命几位粗使婆子动手,“谁敢拦着,就是与这贱种一伙的,一同受罚!”
那几人拉着如春便要往庭院里去,肖妈妈瞧着如春后脊背挺得笔直,叫人看见了便讨厌,也不知这小丫头傲气什么,唤人拿了木棍要往如春脊背上打,瞧瞧是她骨子硬还是棍棒硬。
石头就在这时折腾起来,见不得如春受罚,石头双目赤红,像被惹急的困兽,浑身青筋暴起挣着绳索,手腕被勒出红痕也全然不顾。
两个按住他的婆子竟被他挣得一个趔趄,他趁机一头撞向离如春最近的婆子,那婆子惨叫着摔在地上,拉着如春的手顿时松了。
还未来得及到如春跟前,便听见那庭院门前传来一声嗤笑,众人齐齐瞧看过去,只见一位公子走了进来,步伐轻缓。
众人不知他是何人,却见他周身器宇不凡,今日宾朋满座,来往的也不乏达官显贵,只能暗自打量他。
如春趁着这空档蹲在地上,细细打量石头手臂上的红痕,石头一双手连个茧子都没有,生的白嫩,勒在其上的红痕有些触目惊心。
那位公子却一直走到如春跟前,才停住脚步,石头越过如春的肩膀看他,见他垂眸,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却带着的锋利,笔直的看向他,石头心头一颤,被那目光逼的有些胆怯。
如春察觉到来人,本来猜想大约是府上哪一位老爷或者郎君躲在角落看热闹,不妨一回头看见那人的相貌。
他远比三年之前要清瘦许多,日光透过庭院内那颗老槐树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他的身形,见到她的眼眸里头的自己,宋循眉目流转间有了些许的笑意。
石头在如春背后瞧着那人,见他的眼里方才的拒人千里荡然无存,眼里只容下如春的身影,带着温煦笑意,彷佛刚刚对着石头目露凶光的人不是他。
如春几乎要脱口而出“宋二爷”三个字,想想还是忍住了,不过一颗心到底也雀跃起来。
“这位郎君,”肖妈妈带着虚情假意的笑,“这是府上内院,原是府上私密僻静之处,您若是寻不到路了我立刻便唤人来带你出去。今日奴才们在此有家务事处置,还请担待些。”
肖妈妈心里发虚,也不知道这郎君从何时起便在这处,若是传扬出去,赵府家奴自己管不好自己姑娘的嫁妆在这里拿人出气,只怕被人笑掉大牙。
她的话就好似耳旁风,那郎君头也不偏,目光依旧落在如春这里,语气淡淡:t“处置家事。”
肖妈妈脸色一僵,忙辩道:“郎君有所不知,这两人看守嫁妆不力,还敢顶撞老奴,老奴不过是按规矩教训……”
“按规矩,”宋循打断她,这才回过头来看她,语气里正剩下森然冷意,“既入了宋府,便该依照宋府上规矩,不知哪条规矩允许你,未上报主子,妄扣虚名?又是哪条规矩,允许你打杀无辜的?”
果然,如春心里头暗自道,这人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口舌上头的毒辣,从来不落于下风。
肖妈妈被他呵斥一顿,心里发虚,倒是摸不着头脑,这人面生委实不认得,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众人都瞧着,面上挂不住道:“不知这又关郎君何事?这本就是咱们宋府上的事,郎君不免有些多管事了。”
“多管闲事?”宋循冷笑一声,“我便是多管了又如何?”
如春心头发颤,暗想肖妈妈也太狂了些,竟敢这样说话,若知晓了这人的身份,到时连哭的机会都只怕无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春只能把头低着并不言语。
宋循余光见她似鹌鹑状,心里只觉得好笑,再抬眸撞上她身边那个讨债鬼的目光,亦是一顿,三年不见她去哪里寻了这么个讨厌鬼跟着?听说江州那边喜欢家生奴婢配婚,这少年莫不是她的情郎?
肖妈妈正气的不行,却听见门前传来脚步声,一个白月衣衫的随从快步走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支葫芦鸡,正啃的满口流油,见到宋循,口齿含糊道:“二爷一言不发便离席,竟也不告知我一身。”
他前脚走来,后头便跟着宋府上的总管徐忠,一见宋循便道:“二爷退席也不说一声,宋玉遍寻府上,竟在这处找到了。”
第六十三章 松子黄千糕
肖妈妈就算再痴傻不知道理,来青川前也并不是未曾摸清楚这府上关系脉络,听到“二爷”两个字如雷贯耳,一时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