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春也不知如意竟是何时改了性,其实前日里同她争执过后,如春心里头也懊悔,如意不过是时世造就的,她也是想着为父母双亲妹妹们谋出路,不过是时代造就,耳熏t目染而已,不可以她自己的观念去要求如意。
现下只当如意有心同她交好,自然无有不答应。待那夜色渐浓,她便扛了担子与食匣,又唤如意拿着那些零碎东西出了门。
“如春,”如意也听见她同温妈妈说的话了,只有些不解,“你为什么不想做大姑娘陪房?你先前说的,你想要自己挣体面,如今有了机会你如何不想了?”
如春顿下脚步,借着市井那头透过来的光她看了一眼如意,手上的担子有些话不好当起来,里面的肉香四溢。
“体面有很多种,”她为如意理好肩上的绳子,“大姑娘的陪房很体面,可是那是在别人手底下当差,上头有主子,下头有规矩,一步错就能万劫不复,我要的体面,是我自己的事我能自己选,今日我想吃米饭我便煮米饭,而不是主子想吃米饭我必须得煮米的体面。”
如意有些懵懂,却见那街上已经另行零星支起的摊子,叫卖声不绝,如春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能仔细打量起自己这个三妹。
看如春穿着一身水兰粗布衣衫,背着重重的担子,她不过豆蔻年华,一张脸生的普普通通,一双眉毛总是蹙起来,总是言语不多心里却又似明镜,认真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却透着亮,就似那天上的星子,那一种旺盛的力量,叫人心安,也叫人发怵。
如春要背挺得直,走到那街上时因她平日里待人温和,众人皆都同她打招呼,见她身后这次还带着一位美娇娘,越加热情。
行至那迎云楼前,如意只见那如春还未开摊,便等候了许多人,众人只熙熙攘攘的挤到跟前来,拿着手上昨日定的肉夹馍的手写票子前来直嚷嚷:“春老板!我家老爷要的三个,今日定有吧。”
如春笑眯眯一张脸儿,一改之前的沉闷,此刻竟变得红彤彤的一面回答道:“有有有。”她手上活计也不停,只剁碎了那坛子肉,又撒上辣酱芝麻,卷进饼里。
如意幼时也曾被她阿爹抱在怀里学过字,其实姊妹三人里头,记账算账能力最厉害的原是她,只不过从前懒在家里罢了,现下落到这里她是不上也得上,一时间忙个不歇,竟也忘记了时间,待重新抬起头时,只见如春挑着出来的担子已经卖空了。
只是她心里头却从来没有如此轻盈过,如春收拾了摊位,数了今日的银钱,却发觉今日居然挣了整整一贯。
二人乐得开怀,那如春指着那月湖旁的一处小馆道:“上次听方阿哥说那家的甜点酥酪好吃,今日赚得多我们也去享受享受。”
一走进去见里头人来人往,都是一些小姑娘们聚集着,本朝虽有宵禁,只是不禁夜市,这些姑娘们素爱吃个甜的,一到夜里这些市井小摊上卖甜水的馆子倒比那大酒楼还要热闹。
如意一坐下,便唤那如春去点甜水,只好奇道:“前些时日去往连翘处玩,听她说这外头的甜水比家里小厨房做那些酥酪还要的好吃。”
现在厨房里的酥酪也是出自如春之手,如春有心学一学外间的口味,便点了外间小姑娘们贪嘴爱吃的水饭、荔枝膏水,本还想点一碗冰雪冷圆子,那如意不让,说天冷。
那水饭是先将大米熬成粥,撒入酒曲发酵一碗,再拌上粒粒分明的蒸饭,口感酸甜微微冒着气泡儿,很是开胃,不过这家老板心思巧妙,在水饭之上再加上一些玫瑰蜜茉莉花蜜干果蜜饯儿,也可添些牛乳,使口感更为丰富。
如意因想起连翘,心里头有些发闷,拿勺子挖着那荔枝膏水,却见如春掏出怀中一方册子,细细描写这水饭与荔枝膏子,写过后,如意拿来一瞧看,竟是厚厚一沓菜方子。
如此,方知那如春的手艺竟是这般一点一点积累而来,可谓天道酬勤,才有了她被王大娘子选入大姑娘陪房人选的机会,心底越加惭愧起来。
却在这时,只听前头跌跌撞撞的,有人来寻如春,借着那灯光一看,原来是方阿哥,只见他一张脸满是汗水,瞧见如春只道:“大事不妙,你还不快往家跑!还有心在这里吃甜水。”
第二十三章 醉酒糟蹄
如春被那方阿哥的话吓得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那方阿哥跑的气喘吁吁道:“你先前在西市上那有个姓何的婆子你可还记得?”
如春来不及回答,只听见那前头猛然闯进来几个汉子,为首那人三角眼吊梢眉,方阿哥暗道不好,是那何婆子的干儿子,西市上有名的泼皮,名唤王剥皮,经营茶肆,背地里只好欺压良民,以此为营生。
这人是个无赖儿,只拿着一双眼睛盯着在场的许多小丫头打量,方阿哥快快拉过如春:“快走。”便猫着腰带着如春如意自那后门匆匆走了,如意还想拿摆摊的担子与食匣,却被如春抢先拽走了。
待无人处时,如春反应过来,自她离了西市过后再也未曾见过那卖茶鸡子的何婆子,如今被方阿哥提起心里也是不得解,只问道:“方阿哥,还不知我今日所犯了何ji事?这人与我有何干系?”
却听那方阿哥一面带着如春快些走,一面道:“那何婆子不光是卖茶鸡子,方才那人唤做王剥皮,经营一家破落茶肆,惯爱欺压良民,何婆子与他有干亲,背靠着那王剥皮做些偷鸡摸狗的事,眼红你糟猪肉卖的好,把你那学去,后头你离了那食肆她只当她一家独大。”
“却不想你做出来了名号,”如春那方小印上印着的“春”字,早在食肆上买的火热,“众人皆都只当你这为真,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定要你掏出真方子才行。”
他今日不过是在茶馆子歇息片刻,听到那伙人的谋划,吓得紧赶慢赶跑来同如春报信。
如意才第一日出来摆摊,哪里瞧见过这般光景,一下子握住了如春的手道:“春儿,这该如何是好,连摆摊的担子还丢在那里呢?”
那方阿哥一心为如春脱险,何曾发觉那如春边上还有个小姑娘,现到如今方才发觉,那眉眼之间同如春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一双柳叶眉,杏眼含泪,叫人心生怜悯,他竟一时看得呆住了,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躲得过一时,”如春咬牙,“躲得过一世么?如若做生意如这般,遇到困难就退缩,那还谈什么日后?方阿哥,你先带我姐走,我待思忖片刻,我还要去寻我的担子呢。”
如意心中虽发怯,只是如春是她最小的妹妹,如果今日不能全须全尾把如春带回家,只怕阿娘要怪罪,她只握紧如春的手死死不松开。
方阿哥只挠挠头道:“那我……我去寻几个相熟的人来。”
“方阿哥,你已帮我许多了,这事你不便露脸。”如春朝着方阿哥欠身一谢,他与她不一样,如春出来售卖小食不过是为了积攒银钱而已,方阿哥却是为了生计,若被那王剥皮知晓了,如何能继续安生。
“他们要的是方子,未必敢动我。”如春道,“你只带着我阿姐先行离开便是。”
三人还未走出那巷口,天不遂人愿,立刻便被那王剥皮堵住,如春只朝着方阿哥与如意一跺脚道:“还不快跑!”方阿哥到底反应过来,一把抓过那如意的袖儿跑的飞快。
人影憧憧,那王剥皮也认不出哪个是如春,嘴里骂着,伸手便要去抓:“好个小蹄子!看你们往哪里跑!看我不抓住你,准叫你知晓爷们儿的厉害!”只是那巷口窄,容不下几个人,如春堵左右那巷口,叫他同手底下那几位大汉追赶不上那方阿哥如意二人。
“要抓边抓我,与他人何干!”如春挺直腰背,挡在那巷口中央,目光投向那王剥皮,那王剥皮竟一时被她所震慑。
他本以为那做肉夹馍的小丫头,要么是个膀大腰圆厉害灶娘,要么就是方才一掠而过的那小娘子如花似玉的豆腐西施模样,却不想却是面前这般,身上瘦弱没几两肉,却一脸的倔样。
王剥皮忍不住朝着她道:“就你?你就是那偷了我干娘的糟猪肉方子的臭小娘?就你这黄毛丫头?”他竟满脸的不相信。
这人果真十分讨厌,如春心想,不光追她吓唬她害她丢了担子,还瞧她不起。
“王老板带了诸多人寻我,不过是为了一张菜方子而已,”王剥皮见她倒也不跑,只当如春被他阵势所吓,却见那如春不惧反笑,叫他颇有些意外,“我本也是小本买卖,在坊间早便听闻王老板大名,都说您好,说您是个大善人,说您虽生的威风凛凛,但却是世上极为仁厚之人,我早就该去拜见您老人家,谁想劳累您竟先来寻我了。”
如春如此说道,心里头骂自己,果然是近墨者黑,同温妈妈待在一起,旁的没学t会,这些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学个透彻。
只是这王剥皮来势汹汹,她绝不能与他对着干,也为那方阿哥与如意拖延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