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44)

  但见如春在房中将衣服解下,又拿了粗布包,左三层右三层包好,再打开箱笼好好盖上,了静心里越发瞧她不上,只道:“这好衣衫,不知是哪个好人送的,尽送给她这样穷酸样,只怕是没见过好物,不穿上身,还巴巴收起来。”越发瞧她不上,只将那碗粥掷在桌上,干巴巴道:“娘子回来好晚,这碗粥是特意留给娘子的。”

  如春垂眸,这粥看着稀稀拉拉,几叶野菜飘在上头,只是寄人篱下,不好说他话,也无心生枝节,只朝着了静道:“多劳了静师傅了。”

  了静鼻尖轻哼一声,目光在那箱笼上打了个转,那衣裳算是好料子,她还未细看,不知摸上去手感如何,只是可惜没落她手里,目光又落回如春身上,语气尖酸:“娘子这一趟出去,倒是风光。也不知是哪位贵人带挈,竟能穿得上这般好料子,怕是连寺里的门槛都要被你踩得金贵几分了。”

  如春抬眸看她一眼,眸光淡淡,并无半分恼意。她晓得这寺里人多嘴杂,了静素日里便瞧她不顺眼,今日见她这般打扮回来,心里头定是更不平衡了。她只淡淡道:“不过是在外头略微逛了逛,去见识些世面罢了,算不得什么风光。”

  了静见她是个油盐不进的,与这样的人说话,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净看她装孬,也懒得多言,只是出去时,忽而瞥见那如春腰间还配着一方玉环佩,纵使她不内行,看那一眼成色也晓得并非凡物,只是如春察觉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稍稍遮挡了些许。

  “我有些疲乏了,”如春轻轻一笑,宛如春风拂面,“就不留了静师傅小坐,下次得闲,我送些晾好的风干蜜饯去师傅那处。”

  如春带了许多风干小菜,如紫苏梅子,剁椒腌豆子等几样是寺中比丘尼爱用来佐饭的,平日里难讨要,了静自然无可指摘,只道:“寺中是清净处,你只消不惹红尘是非,安安份份的,自然无人管你。”言罢,转身便走。

  那碗碧梗粥放在小几上,如春强打起精神,等了静走了,也拿起来喝了几口,纵使那粥味道着实不成,也强忍着吃了半碗,方才收拾了。

  别瞧着这碗粥味道难吃,现如今外头世道不好,寻常百姓家能有一碗热粥果腹已是难得,更遑论什么山珍海味、精致摆盘。

  如春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的细纹,心头那点模糊的念头,竟在这碗寡淡的碧梗粥里,渐渐清晰起来。

  濯园的生意,做的是贵人的体面,是隐秘的人情往来,靠的是万两白银堆砌的独一无二。

  可这世间,贵人少t,百姓多。那些为了三餐奔忙的人,所求的不过是一口踏实的热饭,一碗暖心的羹汤,不求山珍海味,只求干净、实惠,吃着熨帖。

  或许,如春心道,我本就是这样的我,我本就是凡夫俗子,天底下没有比吃更大的事,能让劳碌了一天的人,卸下肩头的担子,捧一碗热乎的吃食,暖了胃,也暖了心,这才是最实在的营生。

  这般想着,如春只觉心头豁然开朗。原来做生意,不止有濯园那一条路。贵人的体面是生意,百姓的温饱,何尝不是一桩好生意?

  只是不晓得这样一桩心愿,是否能够得偿所愿,还需仔细盘算一番,如春起身翻开箱笼,自她从映意那里赎身,所剩的体几不多,再接上几家席面,攒的银钱盘下一小间铺面怕是有些勉强,再加上成本,就算暂时不请帮手也有些难以维系,所以……她绝无试错的余地。

  第一百五十一章 桃仁糕

  “给二爷问安,”宋循抬眸,瞧见是门房处派人来了,回府的时候只听宋玉传话,说封家有人来了,他料想大约是讨要的那几本帐面册子到了,匆匆便回了,“封家的人就在前厅等着。”

  宋循回房先整了衣冠,正由小厮系扣带,反问:“来了几个?”

  门房回话:“就封家总管一人来了,没带什么人。”

  宋循眯了眯眼,瞧见外间几朵腊梅花,枯枝头上点缀几朵花骨朵儿,暗泄了几缕幽幽香味入了室内,宋循盯着那几朵花发呆。

  小厮系好腰间,又为他拢了拢领口,轻轻“呀”了一声,道:“二爷这脖上还有几道细痕,不知怎搞的?”

  宋循伸手一摸,对着铜镜子一瞧果然,想起昨夜闹的过火,手上一摸现如今又想起那方温香软玉,心里一软,指尖便不自觉地在那细痕上轻轻摩挲。

  他喉结滚了滚,面上却倏然敛了那点缱绻,只怕被人瞧看出,这几日与老郡君房中不睦,怕底下人多嘴舌惹是非,他只淡淡斥道:“被帐钩刮了,大惊小怪做什么。”

  小厮不敢再多言,只垂首替他理好衣襟下摆,宋循复又盘算起他事,封以安言出必行来送当年水患账簿,虽想他言语之内诸多隐秘,到底把物件送来了……可见那一日偷袭警告他并非封家。

  宋循眸色沉了沉,抬手拂过袖口的暗纹,沉声道:“备些热茶去前厅,我这就过去。”

  宋循才抬脚走出门前,偏遇上宋衡正在院里花架底下,正拿小炉子煨茶,丝丝热气冒出来,他半垂眼眸,倒是不问世事的模样。

  见宋循自房中出来,脚步匆匆,只问他:“有人来了?”

  宋循点头,已走到跟前来,与他道:“封家来送东西。”

  宋衡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白瓷盏中,泛起细密的茶沫。他抬眸看向宋循,眼底映着炉中跳跃的火光:“那年的事过去这么久,封家还肯把东西拿出来,倒是难得,能让他们开口,想必你费了大劲,”

  宋循指尖搭在茶盏边缘,却没端起,只沉声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宋衡再没往深处探寻,见宋循郎心似铁,一门心思要查水落石出,他亦无话可说,只是想到这几日,忍不住道:“听说卢家那位三姑娘回了青川,此次专门回了与你成婚?”

  宋循有些头疼,眉头一蹙,宋衡是个墨守成规之人,顺着宗族为他铺好的路,一条路走到底了,自然不会理解他,体悟他,果然只听他道:“卢家与宋家联姻,本是两家长辈早年定下的渊源,如今卢三姑娘亲自回来履约,于情于理,你都该好生相待。”

  他抬手拨了拨炉中炭火,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老郡君近日为这事愁得寝食难安,你与她房中不睦已是家丑,若再推拒卢家婚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宋家无信无义?”

  “大哥只知婚约在前,却不知其中内情。”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婚姻之事讲究两情相悦,情志相投,我与怀璋并非一路之人,被捆绑在一处,难以相处,终成怨偶,耽误彼此。”

  宋衡闻言,将手中茶夹轻轻搁在炉边,抬眸看他时,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两情相悦?这话若是从别家公子口中说出来,倒还算是情理之中,可是于你我而言。”他淡笑一声,“感情是最不必要的,最先就该舍弃的。”

  天气寒冷,他在此等了宋循多久,唇瓣已冻的有些泛白,见他还是这般梗着脖子,不肯相让,再把话说的明白些,他是兄长,他疼爱这个弟弟,不能瞧着他吃苦,走到对立面去。

  “卢家在青川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州府,父亲当年定下这门亲事,原是为了给宋家铺一条后路。”宋衡道,“这事族中还不晓得……若是晓得,个中厉害,你也该思量思量。”

  宋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只是一想起昨夜那点温存,想起如春展眉一笑时的温然模样,心里勾画她的眉眼,她宛如疏影横斜那一枝寒梅的性儿,他突然觉得可笑,居然到了这时候他满心满脑还是她,果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这深早已入肺腑流入四肢百骸,融入骨血,再难拔除,除非教他死。

  “大哥不必多言,”他垂眸,避开宋衡的目光,声音沉了几分,“我心已决。”

  宋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罢了,”宋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你既心里有数,我便不多嘴。只是封家那边,你需得小心应对。封以安那人,看似温润,实则心思深沉,那几本账簿,拿到了不过是机缘巧合,可是再想撬出些什么,只怕难了。”

  宋循眸色一动,道:“这封以安我对他知之甚少,从前无来往,只是好奇,如何便对封家就这般死心塌地。”

  说罢,他不再耽搁,对着宋衡略一拱手,转身便往前厅走去。

  才到前厅,封以安正端坐在客座上,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见过宋二爷。”

  宋循垂眸,他耽误了这么一会,底下人已放好了茶点,紫檀木方桌案几光可鉴人,左侧一只汝窑天青釉小碟,盛着三两块水晶桃仁糕,侧配着描金白瓷小盒,内装松子糖,封以安手侧泡着今年才上的龙井,还冒着热气,几样他一口未动,可见谨慎。

  宋循抬手虚扶了一把,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总管客气了,快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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