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35)

  “帮扶?”老郡君将手中的蜜饯碟子重重搁在小几上,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咱们宋家何时要靠一个二爷,去帮扶庵堂里的女子博好名声了?我看他是被那女子迷了心窍!”

  她抬眼死死盯住宋循,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女子想要嫁入宋府门楣,最重要的便是一个出身,出身不好一切妄谈。你是宋家二爷,将来要承袭家业的,岂能与一个灶娘丫鬟攀扯不清?原先我便是太相信你,太放纵你,才有了今日。”

  宋循眉心一蹙,沉声反驳:“出身如何,岂能定人之品性?”李妈妈轻咳嗽一声,见宋循不理会,急得面上都发红。

  “况且……”老郡君沉下声道,“你莫要忘了,你早有婚约在身,轻易毁诺,怕不是君子所为吧?卢家家世显赫,才是与你门当户对的良配,眼下卢家三女已归家,不日我便派人去登门。那小丫鬟,你趁早与她断了来往,莫要误了自己的前程,也莫要辜负他人青春。”

  “我不娶,这门婚事早便不作数了。”宋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你们谁也逼不得我。”

  “竖子敢尔!”老郡君气得玉容失色,纤指直指他面门,怒声喝道,“今日我便将话说明白,你若执意偏袒那女子,从此便与我恩断义绝,这宋家门槛,你也不必再踏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玉露霜

  宋循望着老郡君盛怒的模样,心头一阵刺痛,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母亲若非要如此,儿子……无话可说。”

  老郡君痛心疾首道:“你一向乖觉,男女之事上也从无半分越矩,今日便要为了一介蒲柳来忤逆我……”

  宋循面色发紧,依旧道:“如春本是清白无辜,母亲不可这般妄加评判。母亲视她如尘芥,轻如鸿毛;于我而言,她却是掌上珠玉,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一旁李妈妈见二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偏宋循身上那根筋儿犯轴,这般认死理的模样与他老子如出一辙,恨的牙痒痒,咳嗽几声都难止,急的跺脚,只怕把肺咳出来。

  何娘子见状只好从中,做好人道:“婆母二叔也听我一言罢,休在此作这般争讼之态,儿女之情本就是寻常,出身不高也无大碍……卢家就不成婚,二叔也拖到如今的年岁了,身边也确实少个知冷知热的女子。”

  老郡君向来与她贴心,那她做女儿般看,听到此话,有些犹豫,却不松口道:“一介灶下婢,若传扬出去,只道是咱们府上门楣衰微。不独宋家颜面扫地,便是我,在京中也难逃旁人非议,真真是阿猫阿狗都能登堂入室了。”

  “母亲……”宋循咬牙,就要开腔,却被何娘子使眼色将他按捺住,打断道:“出身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还是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再者说,一个偏房妾室,困守在内宅左右不见人的,谁会真的打听她的来处?亦或者咱们给她编一个身世不就成了。”

  这何娘子七窍玲珑心,这几句四两拨千斤,说的宋循面色越发沉,老郡君却挑了眉细思量,这娶一房妾室,那便简单了些,大族子弟向来荒唐风流事不知多少,娶上这么一二房姬妾放在房中,纵使出身不如意,只需不理会,素日不见,做个物件般看也罢。

  却不想宋循竟起身道:“吾要的从不是什么偏房妾室。如春是个堂堂正正立于世的女子,断断不是那等困守内宅、做个摆设的花瓶子。”

  他脊背挺得更直,目光灼灼地望着老郡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儿子此生,非她不娶。若母亲执意不肯认她,那便只当儿子不孝。此事无论何时何地,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李妈妈惊得忘了咳嗽,手还僵在嘴边;何娘子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宋循竟会这般决绝,连自己与宋家的前程都敢一并抛下。老郡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老郡君指尖抖得厉害,指着宋循的鼻子,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这孽障!你好大口气说出这番话来,指望能伤我的心?”

  “你能走到现如今,能在这里与我急赤白脸的对阵,夸下舍弃一切与她远走的海口,”她冷笑一声,“只因你生在这富贵安逸之所,自小没吃过苦头,一切都顺随你心意,你以为你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走去那里人人都尊你,敬你,可是儿啊!”

  “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何止千万!又有多少闻达于世?你指望有才学有本事,真的能立足?你立在门阀之上,占尽了好处,”老郡君眯起眼睛,“你才能有现如今这般尊荣与底气,其上堆砌堆砌的是宋家多少世前人的累积,祖宗祠堂跟前,你也能说出要为了一个女子……抛下你的一切,荣华富贵,体面尊荣,一走了之么?”

  宋循深悉他的母亲,他能理解她的执拗坚持,她生于朱门之下,一辈子恪守礼法,维护的从不是一人的体面,人分九等,自然不同,世家清贵怎可与贱民等论……只怨恨生于此时,不可怨怼其人。

  ““母亲,”宋循紧抿唇角,神色却未有半分退让,“母亲也曾言,今时世道,凡事皆论出身门第,天下有才之士何其多,却尽被门阀所困,难有入世展志之机。若人人皆作此想,凡事只看出身、不问才具,那真正身怀大才者,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世家子弟只凭一个好出身,便能恣意荒唐、尸位素餐,律法不加苛责,一生安享尊荣不成?”

  老郡君顿时有些哽住,直直的回望他,宋循亦抬头,外间的光透过纱窗照入堂内,落到她满头珠翠华衣之上,亦落在他沉沉眸中,熠熠生辉。

  最后她喟然长叹,声音里浸了几分沧桑的喑哑:“世道如此,岂是旁人轻易便能撼动的?谁人不曾有过少年意气之时?谁人又不晓得,这世间两情相许,原是最难得的缘分?”

  “隔几日,卢府宴请,”她起身,“你倘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一定要去。”

  卢府宴请这日,如春倒是早早便到了,先由杏儿带着入内,走过几重宅才到灶下,卢府上的布局倒是与从前宋征府上像,不过听闻卢尚书未入仕前住在金陵,因此府上倒是有几处作江南园林布置。

  杏儿一面指着一处亭台道:“这里是府上娘子姑娘常在的地处,稍后那些糕点便摆在此,不知如春姑娘看着是否可行?”

  如春只怕外间风大,吹的糕点发冷发硬,只t好走上跟前去细查看,见那亭台在假山石之上,底下山石流水潺潺而出,但是四面都有琉璃罩窗,透着琉璃罩窗看外头一池子残荷,倒有留得残荷听雨眠之感,不禁道:“这地方倒是有雅致。”

  杏儿本瞧她不过一介灶娘,衣着打扮也不算出挑,没想一眼还能其中门道,心头倒是有了些敬意,正准备开口,却突然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金毛大犬,撞过杏儿直奔向前。

  “姑娘小心!”听闻此声如春还未来得及回头,只被那大犬吓住,一时心慌慌,差点没跌在地上。

  后头跟着几个年轻女子,正匆匆往这边去,见到这般光景,为首的少女连忙扬声喝止:“元宝儿,休得无礼!”

  那金毛大犬原是撒欢的性子,被这一声呵斥,立时收了顽劣,耷拉着尾巴蹭到来人脚边,呜咽着打转。

  如春抬眸见来人是为年轻姑娘,见如春捂着胸口只道:“你莫怕,它不咬人,不过生性跳脱,见人便扑。”

  如春只道:“无妨无妨,许是我站得近了,惹得它好奇。”她说完这话,那姑娘倒是不见外,那她周身打量了一番道:“无碍便好,若是磕着碰着,我心里怕是要过意不去。”

  如春定了定神,也抬眼打量这少女。她身着一身鹅黄蹙金绣罗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海棠簪,眉眼灵动,顾盼神飞,顾盼间带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英气,全然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那般娇柔扭捏。

  见如春站稳,她又笑着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嗔道:“你这混球,瞧把人吓的,今日夜里定要少喂你些吃食,狠狠罚你一次。”

  二人还未来得及多言,那头有谢娘子声旁的丫鬟来道:“三姑娘,娘子那边唤你过去。”

  她立刻便蹙眉,丢下这头许多人,转身往回,倒是十分不愿意道:“阿娘没说今日来的几位都有哪几家?往年与我一处玩的那几位可请了?”

  那丫鬟只好笑,陪她边走边道:“三姑娘自己个去瞧瞧不就晓得了。”

  见几人走了,杏儿在旁,这才低声与如春道:“这位便是三姑娘,今日做这场宴席便是为了她的……”

  如春心头有些五味杂陈,一时没了声音,只听那杏儿继续道:“咱家这位三姑娘,说起来那便大有话来说。”她觉着如春性儿好,忍不住与她多说几句。

  “从前三姑娘还在娘子腹中时,都说是个男娃,谁知生下来竟是个女娃,”杏儿道,“所以取名唤做怀璋,这名取得不似一般姑娘,举止更不似,自小便不爱红妆爱骑马甩枪,动如疯兔般,让咱们娘子头疼死。只怕大了没人敢提亲,后头定了东宋府上二爷……还是之前宋家老太爷在世时亲口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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