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底下售卖的还是两个半大的黄毛丫头。”有仆从轻笑一声，“想不到两个人倒是人小胆大，还想得出这样的点子，还取了名号叫春记肉夹馍，旁人都学不来。”
朝云立在那珠帘之后，那往楼下看去，只见那边已经卖空了，两个小人儿正坐在街边拿着手帕抹汗，两个素面朝天的小姑娘，因离得太远看不清楚面容。
只见周围繁华喧嚣，她们二人隐入凡尘之中，也变得满身烟火气。
再看立在繁华之外的那位公子，见他不知何时也在看着底下的闹市，那些熙攘人群，落在他眼眸里，嘴角抹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转瞬即逝，他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如春同如兰今日算是赚的钵满，按照之前的规定，如春分给了三成给如兰，如兰道：“春儿，原先在家里蹲着，阿娘天天使我们去绣那些花花草草，绣的我有脑子发昏，一天到晚只想躺着并不想干事。”
“如今却不同了，”如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珠花，想起之前想买个什么东西还得过问温妈妈，十次有九次温妈妈不会给的，“还是自己赚的钱安心些，我听说大姑娘说的那户人家可是京中的下月便要来纳吉，等大娘子筹备起来肯定就得为大姑娘挑选陪房了。我也想去府上寻个差事做，只好能做个梳头娘子。”
这朝代陪房制度盛行，陪房便是随着姑娘出嫁的仆妇，根据他们的出身，手艺分为各个等级与职能，帮助新妇在未来的生活中主持各种家务。
一般似赵府这样的管家则更为讲究，陪房女使贴身伺候的便得有梳头娘子、灶房娘子，针线娘子等等，各司其职，地位也比一般的丫鬟高上一些，起步都是二等奴婢了。得了主子的青睐，还能做房里管事的人，那就是半个主子，能穿主子的旧衣，使唤房里的人。
赵知州和王大娘子如何看重大姑娘，府上人尽皆知，如果能当上大姑娘的陪房，跟着去了侯府，那定然是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
如兰在这里幻想着，听说现在大姑娘房里的最次等的丫鬟日后去了侯府，都会变成三等丫鬟。如果不当上有等级的丫鬟，就会像隔壁的秋莲一样，受尽欺负折辱，叫她怎么能忍受。
如春听着她叨叨念念，言语里还是想着享福，实在听不下去了，试问道：“二姐，你说是这摆摊做生意快活，还是在府上快活？”
哪知如兰一声轻哼，那当然是什么都不干最快活了，如若我选，我哪个都不选。
二人提着食匣有一句没一句的胡乱诹着往家里晃，如春不忘告诉如兰道：“咱们回去，阿娘定会过问今日卖了几个钱，你只得告诉阿娘，今日开张不好，没卖几个钱，说江州人吃不惯这。”
如兰正想点头，却恍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顺着那街角一拐，走入一条小巷子便不见了，如春见她突然没了声音，只问道何事？
如兰道：“方才前面跑过去一个人，似乎是高娘子身边的章柳，这般夜里她来此做什么？难不成也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卖吃食？”如春有些狐疑，按道理来说，高氏在府上何其铺张高调，赵家三房每月俸禄不过如此，怎么现如今高氏管家非但无衰败之相，反而愈加铺张。
那章柳是高氏房里的二等丫鬟，从小便在高氏身边服侍，是为高氏心腹，她生的一张长脸儿，今夜喜欢的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衫，就连鬓角除却一支玉簪子，并无佩戴任何钗环。
“莫不是来私会什么人？”如兰吓得脸色发白，按照府上的规矩这可了不得了，如若传扬出去，府上的名声被毁，下场便是被发卖出府。
如春却不信那章柳会在这样的闹市私会情郎，而且她虽踪迹鬼祟但是却并没有涂脂抹粉，怕就怕更有隐情。
二人一路跟着那身影往小巷子里走，只见那章柳走到一方院落前便停住，往后头一望，吓得如春带着如兰顿时贴住那墙角，连呼吸都不敢。
章柳才敲了门，便有个婆子来开，那婆子一见章柳便道：“人都在里面。”
章柳侧身便进门去，待一瞬之后那门内脚步声渐远，如春才敢带着如兰绕着侧面围墙，果然这市井小院不大，在背面果真寻到了窗扇儿，她伸出手指戳破了那窗上糊的纸，要怪只能怪那章柳不过一届深宅仆妇，反侦察意识薄弱了t些。
二人趴在那墙角看，屋内人不多，不过一个汉子同着一位老妇，下面坐着一位中年女子，点着一盏煤油灯，昏暗不明，为避嫌章柳坐在那内屋用那帘子遮脸，隐没在暗处。
“前些时日放出去不少票子，”那汉子粗声粗气道，“不知收回来的可叫娘子满意？”
“你们如此能干，娘子心里头自然有数，好处嘛……”言罢自怀中掏出沉甸甸的一袋钱，抛到那小几，章柳笑道，“自然少不了你们。”
叫那几人眼神都看的亮了起来，那汉子抽了口烟道：“娘子是爽快人，日后也是长期的买卖。”
章柳又道：“府上最近吃紧，来日只怕花钱的地方更多，你们尽心为娘子办事，娘子心里知晓，本就是共赢之事自然有来有往。”从怀里又掏出一沓银票子，用手指按住。
那汉子同着媳妇婆子俱都唯唯诺诺起来，只听那章柳道：“这些最近也要放出去，九出十三归方才稳妥。你们办事也仔细些，莫叫被人拿了把柄，闹到官府衙门里去。”
这放印子钱自古以来便有，在本朝更盛，许多高门大户的官眷也在背后参与其中，朝廷屡禁不止，惩治甚严，只是这法子来钱快，有很多宅中妇人过日子入不敷出，必然会冒险出来搏一搏，只是没想到高氏居然有这么大胆子。
二人回到北苑时，温妈妈还未安歇，坐在那门口等她们二人，叉着腰，斜着眼睛见那邹妈妈家房里还亮着灯，便高声道：“你们可回来啦，我见今日篮子这样的空，又是卖了多少去？”
邹妈妈家眼红如兰如春出去买卖的钱，使唤着她家的秋莲也去，可惜那秋莲并未学过厨艺，只能摸索着做个大概，那猪肉做的完全不像样子，白白糟蹋了粮食，卖的人也寥寥。
被邹妈妈气的叫骂她不受教，脑子蠢笨，怎么旁的小丫头就无师自通，怎的她偏不会！如今听到外间温妈妈这般得意气的拧起秋莲的耳朵道：“你便是这么不争气，瞧见了吧，人家在灶上帮工的，就是比你倒夜香好！”秋莲连哭都不敢叫人听去，只能嘤嘤泣泪。
如兰倒是个心眼大的，回到家里一见桌上她娘不知从何处买了个烧鸡回来，那烧鸡色泽金黄，一股子卤香，上头似乎还拿蜜水涂抹了才得了那脆皮，把她的馋虫都勾了出来，什么章柳什么印子钱都忘在了耳后。
温妈妈倒是不急，只把眼睛盯着如春，挤眉弄眼，意思是快些交出今日所赚的钱，如春只得拿出些许，温妈妈心满意足的放入自己腰间的荷包，又拿好几层衣服挡着。
“阿娘，”如春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这事如若被官府知晓了怕是要连累整个赵府，也该叫王大娘子知晓，“我同二姐发觉了一件事，今日我门在外间看了三房的章柳。”
如此便一五一十告知了温妈妈，温妈妈依靠着王大娘子过活了半辈子，哪里经受得住这些，当场便要去告了王大娘子去。
却被如春拉住道：“阿娘如今夜色已深，你此时去倒是逼着娘子去三房询问？”
第十三章 银丝糕
台子上的烛光一晃，温妈妈停下举动，回过头来看着如春，见如春一张小脸儿，上面眉目已经逐渐长开了，不再像小的时候那般瘦小孱弱的样子，她的一双眼睛倒映着烛光。
“阿娘只需明日告知到徐嬷嬷处，”如春缓缓道，“眼下空口无凭，大娘子没拿住高娘子的实证，不急于此时。”
她说的这般笃定，她能揣摩众人的心思，果然是比她两个姐姐心里头清明些，温妈妈心道，却不知这丫头是从何处学的。
第二日温妈妈果然听从如春的说法，先告了徐嬷嬷处，徐嬷嬷自然知晓王大娘子的心性，果然说到：“温妈妈你是个能干的，只是捉贼捉赃，娘子也是说这事不急自然有露出马脚的一日。”
王大娘子又把温妈妈唤了进去，她已经有了月余未问过世事，安心陪伴自己的儿女，这月余叫王大娘子面色红润起来，人也变得平和了。
“温妈妈，你是个知我心意的，也知你是个忠仆，”她穿着一件宝石蓝织云锦袄，坐在那小榻上，桌子上摆着今日厨房午后送来的银丝糕，一碟透花糍，皆是出自刘嫂子之手，王大娘子不爱吃这些南方糕点，所有摆着没动，“这些糕点今日便赏你了，你莫要嫌弃，只当回家吃个甜嘴儿。”
府上人都知晓原先刘嫂子做的点心，只供给三房里，就连老太太老天爷想吃都得指人去请，听说她做的糕点有入口即化，香甜无比的，还有酥脆掉渣，内里却淌着软心，满口奶香的，也有咸香可口的，比那外间东陵观卖的还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