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节补分发多少，皆是姑娘做主，”如春一改往常那般好说话的性，开口便是不容置疑，杏眼圆瞪起来，“各位若是不服气，休与我说，去姑娘跟前叫骂！”
“胡说！”疏影拔高了声音，引来周围丫鬟纷纷侧目，“昨日青竹还说，姑娘只定了大致份例，其余全凭分发之人斟酌。咱们是跟着姑娘从冷灶熬过来的，论体面论功劳，哪样不配穿新锻？你倒好，把好东西都留着做人情，拿些次等货糊弄自家人！”
如春脸色沉了下来：“姐姐慎言！我是按姑娘的意思办事，岂敢擅自做主？若是姐姐不信，大可去问姑娘。”
疏影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敢？”
人越多，她心里越张狂，今儿便想要与如春还生闹一番，巧儿继续道：“如春，你既是分节补，便该一碗水端平。咱们院里的管事，不说与老爷郎君比肩，总不能连各房娘子院里都不如吧？这新锻若是有多，分些给院里几位姐姐也是好的。”
如春目光瞥向那几匹新锻，语气越发不善道：“不是我不依你们，你们且不说叹息我一声辛苦，上来便急赤白脸的冲我发作！不要说新缎难寻，便是有……”说到此，如春只顿住，看见疏影面上气的发红，嘴角划过一丝冷意，轻哼一声道：“对我没个好脸的，我何苦拿这紧俏物去巴结！”
“你！”疏影被这话堵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如春的手都在发颤，“好一个没良心的小蹄子！说的这是什么话，看我不撕了你这层皮，好教人看着，究竟你我之间，谁大谁小！”
说着便要上去动手了来，周围的丫鬟们见状，都悄悄往后退了退，却没人敢出声劝解，只踮着脚往这边瞧热闹。
巧儿忙拉了拉疏影的衣袖，嘴上却不肯饶人：“如春，做人可不能忘本！疏影姐姐待你的情分，你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是得了姑娘几日信任，便这般目中无人，日后若是真当了大管事，还不得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我奉姑娘的话在这里分派节补，”如春一张脸上似怒含嗔，说的冠冕堂皇，“怎的就是在作威作福？反倒是你们，语气不善，言之凿凿的冲我嚷嚷，到底是睡作威作福？”
这头吵得乱七八糟，场面秩序难以维持，婆子丫鬟都围着看热闹，江州陪房众人见二人都是有头脸道为了几匹布料吵起来只觉得面上臊得慌，宋府上其余人只觉得看她们窝里斗好笑。
一墙之隔外，宋循听来人报了消息，扯了扯嘴角，不置一词，倒是宋玉道：“征二爷府上这么热闹，我都想去瞧瞧。”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金陵盐水鸭
宋循闻言抬眸，撇了他一眼道：“遣你们过去，是为了看顾她，我反倒瞧你们看这鬼热闹上头，在外头尽学些精致的淘气。”
宋玉乐道：“宅门里头的日子长寂无聊，哪如先前与二爷山水之间的快意洒脱，还是这点点热闹，打发时光罢了。”
宋循垂眸不语，手上翻动过几卷案宗，风吹帷幔，显现出满室孤寒之景，宋玉撇撇嘴道：“二爷待这些事了，往何处去？”
宋循道：“且休了你那颗心，一脚踏入这朱门之内，早便没了退路可言。”
宋玉垂头耷脑，抱着自己的佩刀，挤到窗前看那盆兰花，拿手拽叶子玩：“这里的日子如此枯燥，人心又是如此叵测，怪不得如春费尽心思，想要摆脱宅府身份。”
听闻到此，宋循也抬起头来，心中五味杂陈，不禁想到，如若日后如春逃脱樊笼，重返自由之身，难不成又带她回返此处不得解脱？
宋玉仿佛想起，问道：“二爷，如春为身契之事忧心，我瞧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事不解……二爷与如春早已缘定终身，心在一处，解了她的奴籍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如何还费此等周折？”
宋循停笔，眼里翻涌着未言明的沉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冰纹，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以为她为何要出去自立门户？你还是不懂她。”
“你瞧着她看上去好性儿，对人事都宽容担待，”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窗外穿堂而过的冷风，添了几分涩意，“其实那不过是表现，内里她从来都是最好强，她所决定的事，任何人都难改，她性子烈，最是要强。这奴籍若是我一句话解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主子赏了奴才恩典，她往后在这宅里，终究是矮了旁人一头，抬不起腰杆。”
宋玉愣了愣，挠了挠头：“可二爷疼她，府里谁不知晓？难不成还会有人敢轻慢她？
“旁人的轻慢是其次，”宋循抬眸望向窗外那盆被宋玉拽得发蔫的兰花，目光沉沉，“我要的不是‘主子对奴才的恩赏’，是她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不必因身份之差，日夜悬心，更不必在人前人后，强撑着体面。”
他拿起案上一方素笺，指尖划过上面未干的墨迹，见宋玉照旧一脸懵懂模样，不禁：“等你日后如若寻得一心爱之人，你便知晓了。”
“钟爱一人不是钟爱一尊器物，”说起这他不禁面色稍稍有了缓和，“一个人是有魂灵与念想的，爱一个人不光是想要护她入羽翼，捧她在掌心，更是要懂她所求、敬她所执。”
“而且不光要体谅，理解她，更得为她撑起一方天地，好让她在其中无所顾忌，大展宏图。”宋循顿了顿道，“这才是两情长久之相。”
宋玉照旧还是一知半解，只觉得他主子这般模样太过痴情，说起来的话肉麻至极，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如何能懂？果然这情情爱爱的最是麻烦，二爷也不似原先模样，变得墨迹姑婆起来。
宋玉想起一事皱起眉头道：“可是二爷却不能不急，我还听说她们姑娘有意将她许给了征二爷府上小厮，也就是这事，才惹得房中一众丫鬟纷争。”
“你再说一遍，”宋循骤然抬高声音，有些惊诧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没听人回来回禀？”
宋玉不知他为何突然起了怒火，只挠头道：“这事都有好几日了，二爷只说看顾着她的安危，也没说那院中大小事要告之。”
“即便未说明，”宋循蹙起眉头，心里窝火，“这般荒唐又可笑之事，偏无人来报我！也无人提起，到底又是哪个混账提议的？”
宋玉有些好笑，只觉得有趣起来，憋笑憋的肚子都疼，仍旧回道：“不是旁人，听说是澈哥哥有心做媒，许配的也不是旁人，也是他身边的知心人。”
宋循耳内已听不进旁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燃尽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宋征府上，把那个宋澈头脑子扒开瞧一瞧里头装的是不是一脑子浆糊！
且说宋循猛然得知那映意动念起意，要t将如春说与府上家奴一事，心里正怒不可遏，五心烦躁，宋征府上库房前更是剑拔弩张，双方难以相让。
疏影巧儿几人虽是大丫鬟，只是平日里为人做派并不算好，譬如姚黄豆蔻等小丫鬟并不买账，反倒如春这等无架子，平日里好说话，有好吃好喝的大家伙一道享用，做灶房管事时也算厚道，并不在吃食上克扣了众人，反而更得人心。
双方相抵，底下人不自觉站队，疏影要婆子去映意处报信，说如春做灶娘，她却是映意陪房大丫鬟，如春明明在她之下，却众人面前与她怄气作妖，定要唤人取了家法来治治她。
如春只瞧着她冷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姑娘如今一心依赖我，反观姐姐你，除了动动嘴皮子，还做了些什么？今日姐姐比我厉害要请姑娘来罚我，岂不知来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目光且往远了看，到底谁笑到最后？”这话是扎心窝子的话，
见众人使唤不动，人心都偏向如春，疏影心里越发加气愤，恨不得要死她，心道：“巧儿那蹄子所言不假，这般张狂妖精，若留在府上，日后再配了姑爷身边人，假以时日做上了管事娘子，只怕别说陈缎，就算是细麻，也不曾有我的份！”
因库房前耽误了府上各房领屋，冯娘子房中采春也在此处，因近得了一只金陵盐水鸭，冯娘子唤她去大灶房内切块炖汤，准备中午炖一炉子盐水鸭烫菜。
天寒凉，冯娘子最好吃这口，炖的汤色奶白，再下些细粉丝鸭血鸭杂碎，盐津津的汤底，再泡些油炸豆腐果，切上甜嫩大白菜叶子，这道菜灶房内谁都做不好，偏如春会做，因此采春也特意来寻如春。
听闻库房中事，有事相求如春，便也拿话来卖好，朝着疏影道：“我且说你，你房中到底是什么个章程？主子嘱咐了一切都要以她做主，你们一个二个来起反腔？抓头发掐胳膊的，像什么样子？你要真有这本事，你来替，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我带你回去去大娘子跟前说道说道。”
疏影好大委屈，只抹起眼泪来，并无悔改之意，言辞越发难听，更加不相容，采春见此地是非，一时半会竟化解不了，特意派了小丫鬟特意告知冯娘子。
冯娘子在园中逗雀，没想那盐水鸭子又被提了回来，心里有些不悦，使唤了李妈妈去往映意院中问话，这个家她究竟当得不当得？怎的发个节补，自己房中人在此惹出诸多争端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