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惊得一下捂住了嘴,她常年困于后宅之内,她何曾见识过这般杀人横尸之态,光天化日之下,且在宋循回府必经之地,如此堂而皇之,可见其人视法纪如无物,以及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觉。
夜风骤然收紧,卷着霜粒狠狠砸在轿帘上,发出“啪”的脆响,他怒极反笑道:“好,好得很,殊不知本无从查起,竟还敢做弄到我跟前来!”
以为凭借这一点血腥,便能吓退他么?未免太过小瞧于人,如若先前查探之心只存五六分,现如今这般妄为之意,越发激怒于他,竟存不死不休之意。
如春皱起眉头,心内俱是忐忑,一面担忧,却也不想这些残弱者白白失去性命,天理昭昭,却无残弱者无生存立锥之地,见宋循果真动气了,只道:“二爷,这分明是引蛇出洞的伎俩,对方既敢在此处抛尸,难保周围没有埋伏。”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宋循眸中寒芒更盛,却也知如春所言非虚。他沉声道:“宋玉,让人将尸首暂且收敛,送往官府备案,叮嘱仵作仔细查验,一丝痕迹都不可遗漏。”
顿了顿,又补了句,“另外,加派两队人手,暗中追查今日尾随咱们的可疑之人,切记不可声张。”
宋玉得了令,自然快马而去,宋循见如春立在那寒风中,目光相触,愧歉道:“让你涉险,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些时日我也会派人看顾你,宋征府上戒备松懈,我终不能安心放你一人在那处。”这些人消息神通,就连他回家的路上都能安设关卡来警告,若是拿了如春来要挟……他想也不敢想。
如春却捧起他的面上,轻轻让他低头,在额间落下浅浅一吻:“自始至终我从未觉得是涉险,反倒因能与你并肩而立,心头安稳。”
她伸手稍稍拂过他的眉骨,眸中倒映着闪烁晦暗的风烛,柔声道:“你要查便尽管去查,公道本就该被人攥在手里,我既信你行事磊落,也信你护我周全。须知我心与你心是一般样,只盼你也能保重自身。”宋循还未来得及言语,她只把他拉的更近了一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就当是为了我。”
吻痕尚带着她掌心的暖意,落在冰冷的夜色里,竟似焐热了几分寒风。宋循心口一窒,固然眼下还未到儿女情长时,他却恨不能立刻拥月入怀,只恨她还牵绊在身契不得自由身。
宋循这时方想起刘妈妈言语,便问道:“你那身契之事,怎不听响动了。”
本意等着如春开口,如若需要他去要人,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谁知如春脑里本就没他的事,也不开口,宋循也不好提,仍旧只是心痒痒。
如春也正为这事头疼,本觉映意待房中人情谊浅薄,譬如巧儿,不过是穿红着绿,便被赶出院中,却不知自己原先露了几样手段,教映意瞧出了能干,一二件错事还真不教她对如春起恨意,只能另寻他法让映意把她赶出府门。
如此倒说的有些犯难,见天色不早,再不回房等梅珍一觉睡醒还不见人,有些不好解释,宋循也晓得这个道理,只能靠着夜色里着人将她送回去。
待回房果然见梅珍已睡熟,梅珍向来是个心大之人,昨夜睡前摆放的几本话本子还搁在桌上,一碟子卤水花生米,一碟子盐烤黄豆吃了一半还搁在几上,如春替她收拾好,方才入睡。
只因回来的太晚加之路上受惊,第二日醒时还觉着头疼,脑子昏沉沉,照样还是去了大灶房内上工,只是眼下乌青,看着面容憔悴,可能动了惊魂,人越加不受用。
灶房里人来人往,便等着她管事,那些虚晃人影在她跟前走走停停,只觉得眼冒金花,一时片刻都有些难站立。
正这时,只听姚黄在耳边道:“如春姐姐,姑娘请你去说事呢。”如春一些浑噩,哪里还知晓是什么好事坏事,只收拾了衣衫,忙往映意房中去。
待入了内,却见屋内不光是映意一人,还坐着宋澈,二人正在用早膳,面前摆着一碟酸笋鸡皮汤,一盏糟鹅掌,一碟炙羊舌,几样风干小菜,二人各自舀了一碗青梗粥正喝的香甜。
见如春走进来,宋澈停箸,抬眸瞧了一眼映意,却见映意眼皮子都未抬,只能把话又憋回肚里,映意心里头冷笑,不过是面容稍有些平头整面些的丫头,就这般没个见识,比他那端方持重的二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过了片刻,映意方道:“你做的这碟糟鹅掌吃着有味,不咸不淡,佐粥正好,特意喊你来赏你。”
如春笑道:“能合姑娘胃口已是难得,怎敢当‘赏’字。不过是依着寻常法子糟制,若姑娘喜欢,往后奴婢多做便是。”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五香蚕豆
映意却不搭她这话,只拿筷儿戳着跟前那一碟子糟鹅,斜眼打量起如春,方道:“客套话自不必不说,你是我跟前最爱的一个,几钱好处赏你也不算什么。”
“我心里晓得疼你不在这些事上,”映意目光掠过如春面上,心里突然开始得意起来,这是一种无由来的得意,纵使她生的貌美,手上有本事,脑子活泛,在她跟前照样只是个底下人,“我心里有好事与你说,今早起便听见外头喜鹊声叫的喜气洋洋。”
如春顿感一些不妙,只抬眸见映意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是冷意,朝着她道:“姑爷身边的来富,你瞧着如何?”
“如何?”如春赫然抬起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来富是姑爷跟前的人,奴婢怎敢妄议?”
映意嗤笑一声,筷子挑起一块糟鹅,却不送进嘴里,只轻轻一甩,鹅肉落在碟中溅起些酱汁。“妄议什么?我是问你,瞧着他为人,可配得上你?”
“你放心,我早为你打算过了,”映意道,“这来富,娘老子都不在世,上有唯有一个姐姐在西府上也是有头脸的妈妈,自己在姑爷身边,也是第一等小厮,生的方正,仪表堂堂,与你也算是相配。”
如若在旁的丫鬟跟前,区区一个灶娘,得主子的青睐,指婚给郎君的身旁随侍,日后等郎君熬出头,随侍变管事,灶娘变府上管事妈妈,殊不知是多好的前程,也该是所有自江州不远千里来到青川的小丫鬟们心中所想。
“姑娘,”如春脑中一片混乱,强撑着展露出一丝笑颜来,“承蒙姑娘看重我,特意为我留意看顾好郎婿,只是我生来是个痴人!对这些儿女情长事不感兴趣,我一心只关乎于服侍伺候姑娘,还有灶上的手艺。”
“这说的便是孬话,混账话,”映意道,“你生的这样好看,身形样貌哪一样差,我若是长久拘着你在我身边,只怕会被人在后背说我,说我是个不体恤的主子,白白浪费你这大好年华。”
“姑娘是何样的人,不必分说。”如春咬牙继续硬着头皮道,“姑娘待我之心,我待姑娘之心,日久自见,奴婢已决意灶台锅炉,锅碗瓢盆了此一生,还请姑娘勿作此念。”
“哦?”映意挑眉,俯身打量着她惶恐的模样,那股得意劲儿愈发浓烈,“你倒忠心。可你当我这话是随口说的?”
“嫁得嫁不得,由得你?我赏你的好处,自然也能收回来。你若识趣,安安分分嫁过去,往后便是姑爷身边得力人的家眷,少不了你的体面;若是不依……”她目光扫过如春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肩头,轻轻抬手拂了拂鬓边稍稍有些松散的髻,“我也自有法子,那时,休要怪我不念旧情,我信你也不是这般不知好歹。”
言罢,映意起身,自己也该往冯娘子房内去请安,宋澈一面随她而去,一面目光依旧黏腻在如春身上扫着来回,教人发呕。
二人如此直白,如春就算再蠢笨如何不知晓其中道理,宋澈是个花花肠子,映意就算手握多少资产内里照旧还是顺从他,守着伦理纲常,她所有的银钱也不过是为了装点自己的门面,在宋澈跟前比那些妾室更加有分量,映意不让她走,从来不是什么奴仆恩情,只不过是享受那一点上位者支配底下人的快感,想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想到此处,如春只觉得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竟是还未走到门口,便忍不住蹲在地上一阵干呕。
正这时青竹恰好寻来,带了如春回自己房中暂歇片刻,见她这般模样,道:“姑娘果真将你许给来富?”
青竹气的发颤道:“姑爷那般龌龊心思,就姑娘不晓得,是真不晓得假不晓得!巧儿不可以,就你好脾气,好掌控,她将你嫁来t富,既无须给你甚好的名分,又能讨姑爷的欢心,等个三年五载,姑爷再把你一抛,你照旧还是她的奴仆,一辈子逃不出去。”
如春卧在榻上,心中正盘算,她才不做待宰的羊羔,如今不是义愤填膺之际,离开宋府刻不容缓,她无心嗟叹,必须得尽快想个法,从映意那里赎出身契。
正在这里两厢愁苦,只听见一旁厢房内传来巧儿咿呀啼哭声,落到二人耳中,青竹的屋子贴着巧儿的屋子,自从巧儿不安分被指给来福,这样啼哭声早已见怪不怪。
“那巧儿自是苦命,那来福是个丑心丑面之人,她也不想嫁,与你一样,皆是命不由己,”青竹忍不住也落泪道,“似我们这般的,生下来为奴为婢不由己,嫁人也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