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是肖妈妈,也都喊着一道,来的人多,里头有些烛光暗,她起初瞧不真切,一道玩了几把,输的收不住场,脸上挂不住,丢了欠帐不付,气的肝颤,一口气跑了回来。
院门前正遇上梅珍,说起这事,她道:“肖妈妈,赌钱自来不是好人家做的事,底下奴仆赌钱取乐,还在这白事未歇像什么样子!如春不管这些,就顺着府上大娘子那边的人作乐,管事不利便是咱们姑娘的错了。”
府上本就严禁赌钱取乐这些歪风邪气。原先冯娘子管家底下并无这类事,现在映意才主事,她作为映意的奶妈妈,这院里的第一把手,自然处处得替她盯着,一番心血也是为她。
肖妈妈底下的话便有些不大能听了,映意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疑虑,只道:“如春是个乖觉人,手上的能力也有,如何便由这些不堪来?”
自来这宅门院里,赌博荒淫乃是颓败之根,屡禁不止,正是各位管家之人头疼之处,下人白日做工,夜里赌钱,月俸都赔尽,白日里上工无心,穷困潦倒便会打起歪门邪道的主意,贪欲作乱,防不胜防。
肖妈妈见她不信,忙道:“我对姑娘说话,还能有个假!不是我说姑娘,姑娘就是念着她帮了您一次,有着保命符在,那些婆子爱赌钱,怎的不在大娘子院里赌,不在园子里,外院书房赌,不在下人房赌,偏在灶房里赌,那灶房是个做饭吃的t地儿,又不是赌坊。”
“在灶下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热水果子糕点,”肖妈妈絮絮叨叨道,今日窝了火在心里,定是要发作的,“岂不是好地方?”
说的映意也是有些不信,她自来便是个多思之人,不肯轻信旁人要自己亲眼看着才真,事不宜迟,今夜便抓个现形,只好唤了疏影前来,替她又梳洗好,短袄外衫子穿好,又取了大撆裹着防风。
“去把青竹也唤了来,”映意仰颈,让疏影系好衣裳,垂眸看她,那目光有些发冷,教疏影心头一闪,再回眸,见她神色自若还是人前那般,只当自己看花了眼,“这事也该叫她知晓一声。”
疏影心知这事在灶房,为灯笼点上火,再抬起头来看着映意道:“青竹今日有些发热,想必受了寒凉,还是歇着好,我陪姑娘去。”
映意道:“也好。”
于是,只带着疏影肖妈妈又唤了小厮奴仆,一众人乘着夜色,往在房里去,还未到跟前,果然只听闻里头人声鼎沸,嬉闹欢语,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听着便热络得很。
肖妈妈道:“姑娘今方信了吧,我一颗心儿都为姑娘,这眼睛耳朵都是为姑娘长的。”
映意一口气憋在心里,走到那跟前,正听见里头人声散漫,嬉闹取乐喝彩声不绝,使左右推开灶房门,只见里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烟熏缭绕,桌上散着牌九骰子,各色彩头,瓜子花生各样吃食,地上果屑残乱。
众人抬眸一见是她,登时吓得魂魄尽飞,面色惨白,手里的牌九“哗啦”一声散落在油光锃亮的桌面上,几个她房中的婆子吓得撩起裙摆便往桌子底下钻。
一个个好似老鼠见猫,有几人想往外跑,却被映意堵在门口,正瞧见她的脸色,黑如锅底,心知无好日子过了。
烛光之下,映意指尖掐着大氅的系带,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院外的寒霜:“主子们在灵前守着日夜不歇,你们倒在这里赌钱作乐,把白事当喜事办,是觉得这府里的规矩,管不到你们头上了?”
“肖妈妈,”映意恨的咬牙切齿,有心正一正这府上风气,教这些心里眼里没主子的狗奴才都瞧着,在这宋府高墙之内到底是谁做主,“把这些个没规矩没体统的东西,都拢到院里去,且没皮没脸,就不须给他们留脸面。”
众人一听唉声嚎叫一片,都唤映意作好奶奶,再也不敢了,映意继续道:“寻到为首的是哪位,赶出府门去!”
肖妈妈在后低言道:“为首的是东府院里头的妈妈……可否要告知二爷一声?使二爷好好罚这些奴才。”
映意转念一想,却想起宋循素日那张冷若寒霜的面,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想去,便道:“那便赶出咱们府上,再不许她上门!”
如此拘了一众人到园子里,挨打的挨打、罚钱的罚钱,一时间热闹非凡,其间有人高声朝着映意道:“少夫人这番,委实不够公平!”
映意便问:“如何不公平?”
那小厮答:“少夫人一碗水端平,怎的只罚咱们,咱们赌钱戏耍,不务正业,自然不对!可是咱们也得有地赌,有处玩,这场面才玩的起来……说的再明白些,原先李嫂子在时,灶房里哪有这样,现如今管事的是个年轻嫩生生娇滴滴的姑娘,你自己的人,怎发生这样的事,到现在也不见她?”
映意听的面涨通红,颜面尽失,羞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听这话立刻回房,派人去寻如春来说话。
这头事起,动静不小,各院里早便有了消息,都拿眼偷摸瞧着,这热孝里头摆赌桌耍钱,听着便能叫人笑掉大牙,映意脸上挂不住,一回了房,疏影赶忙叫人端了碗酒糟红糖蛋来。
映意发狠挥手一碗醪糟砸在地上,道:“你也是个没眼力见的!本就火大,搞这么一碗补气血的,越补越火,就不能盼我点好?你若真有心,何不去把那贱人给我寻来?”
如春不在别处,正在青竹房中,二人在一处编璎珞,听到外头这般骂声,青竹道:“大约攒足了火。”
如春听着外头言语,编好最后一根红丝,垂下眼眸道:“火倒是攒足了,我只怕火候还不够。”
疏影沉下一张脸,走过连廊,直奔青竹屋内,一打开门,瞧见如春,因她而起受了唾骂,心里恨她到了极致,道:“你倒是在这里清闲,听了这么久的骂,把咱们这些人做挡箭牌。”
谁知如春并不似以往那般缄默,竟立刻还嘴道:“疏影姐姐少说这些,不过是我这一二回的错处,被你拿住便来呵斥,先前姑娘在府上不得势,还不是多亏了我献计,你哪有这样腰杆子直起来的时候?在这里同我吆喝?不都是靠着我才有口饭吃!”
言罢,说完转身便走,青竹也起身陪着一道,丢下那疏影气的面上发紧,心口跳的突突,只觉得这丫头得了几日好,浑忘了自己不过是个灶娘,口中骂道:“贱蹄子,看你横行到几时?”
如春青竹一道走到映意门前,里头隐约还有砸东西发怒之声,二人定了定神才推门进去。映意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身上的大氅还没解,肩头微微起伏,地上碎瓷片混着黏腻的醪糟,甜香里裹着一股躁意。
“姑娘,”青竹放轻脚步,“如春找来了,就在外间等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萝卜蒸糕
“放她滚进来,”映意怒气上脸,双颊气的发红,一双眸子乌沉沉暗压怒火,鬓边的银钗因动作幅度过大晃了晃,“我到要听听,她怎说?”
门帘被掀开,如春低着头走了进来,她走到映意面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见过姑娘。”
映意倚在贵妃榻上,并不让她起身,斜着眼睛看她冷笑道:“你倒是有大本事,三接四请这才到我跟前来!”
如春抿唇,见映意怒火未消,有些为难道:“奴婢已经知错了,怕姑娘见我心烦,不敢来。”
“哦?你倒是个懂礼晓事的?”映意继续冷哼一声,别过脸来看她。
且见她梳着丫鬟双环髻,齐齐的刘海下明眸皓齿,低垂眼眸底下倒影着的眼睫柔软如花蕊,细挑身材,杏眼桃腮,她就在那不说话,也是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惹的人心生怜意,灯下看美人,原先只晓得巧儿生的眉清目秀有几分姿容,怎没发觉她出落的婷婷,远比巧儿颜色好。
在宅院里头过得久了,她也开始越发学会打量起身边人了,特别是女子,心里不自觉的会开始比较,比孙姨娘,比秋姨娘,比谁在郎君跟前得脸。
映意越加心烦,道:“你倒是把自己说的这般胆小,谁知道背地里瞒着我,做下的好事!”
如春缓缓抬头,眼眶竟有些泛红,却没掉泪,只轻声道:“奴婢已经知错。只是那日东府的刘妈妈带着人来灶房,说身子冷想烤烤火,奴婢拦了,可她拿出二爷的面来,说自己当初也做过一两日二爷的乳妈妈,东西二府那个不尊崇她?且说只是凑几个人热闹在一块说话,不玩钱,断不会扰了府里的规矩。奴婢想着二爷的面子,便没再硬拦,谁知……”
“谁知他们竟开了赌桌来顽?”映意打断她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你是管灶房的,把灶房做赌坊,我今也是见识到了,府上什么规矩?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且不是府上还在办白事,就是……平日里,成什么体统?还是你觉着那刘妈妈是东府二爷的人,借她名号我不敢拿你如何?”
如春皱起一双远山眉,好似真晓得错了,满是慌乱忐忑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只是奴婢年纪轻不经事,外头那些个管事妈妈,哪个都比我体面尊贵,且都是在一处做了几十年了,上工的日子比我年纪还大上几轮。我管灶房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底难下手,管的重了怕得罪人,众人齐心来攻我,管的轻了难以服众,更不把赞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