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的时候她院里丫鬟煎药喝了,你猜怎的,”提起这些府上风言风语,梅珍倒精神起开,双眼放光的模样,“喝完那盅药,倒是没再上吐下泻,但是腹痛不止,疼的打滚,底下见红,原来秋姨娘竟不是吃坏了肚子才有那般症状的,大娘子派人去外边寻了有底的郎中方知,竟是有了身孕,只怕秋姨娘还未进府前便有孕了。”
如春听的有些唏嘘,忙问:“眼下秋姨娘可曾安好了?”
梅珍摇头道:“正是说呢,原来先前那个郎中是个老郎中,老眼昏花,隔着帘子也瞧不真切,下了的尽是些虎狼药,后头那个郎中说了,那胎儿怕是保不住了,无力回天。”
如春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自秋香入府做了宋澈的姨娘之后,她偶尔也能瞧见她一两面,躲在一众女眷后头,在清早的时候赶着去给冯娘子请安,远远的瞧着再不是竟瘦的不成样子再不是先前作姑娘时那般浑圆和气模样,眉间难展一丝笑颜。
梅珍继续道:“姑娘是不会在管这些莺莺燕燕的事儿了,你们每日陪着姑娘出门子,只听说姑娘要接手马球场了,那营生可赚钱,总比整个府上产业倒立不起来,众人倒是人心涣散。”
如春叹气道:“讨生活哪里就有轻松的,打理起来,还要贴许多人力物力,我观姑娘这遭也才是开头而已。”言罢只低下头,想收拾了糟子糕送去给石头。
梅珍却道:“万事开头难,姑娘虽是被逼无奈,但是她肯踏出这一步已经算是不得了,否则就要在这房里与秋姨娘,孙姨娘斗狠,白白蹉跎时光。”
“如若我说,大丈夫能立一番天地的,咱们做女孩儿,不说一方天地,只要不拘着咱,半边天可以顶吧,一个人半边天,咱们女子齐心,两个人就是一个天了。自己顶自己的一方天多好呀,总比在这府上要好,”梅珍掰着手指头数,“昨日他们说起配小厮的事,说这一两年年成不好外头饿死的人多了起了疫病,府上那些家生子死的也多,府上光棍多,过些时日几个主子还要商议着要使府上的丫鬟指派给小厮配婚呢。”
如春有些沉下心,自来这些家生子奴婢是生不由己,主子们大手一挥,想怎么来便怎么来,什么嫁娶,都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梅珍见她面色发白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怎的还真听进去了,你可是心里头有了人?你且放心,你是姑娘眼中的红人,府上配小厮是落不到你跟前,更何况,有石头护着你,记挂着你,石头虽然是个哑巴爱哭娇气了些,总比那些豁牙瘸腿老弱病残要好。”
如春不知她从哪里瞧出石头记挂她,她与石头每日在府上忙的脚不沾地,一日说起的话来也不过十句,怎的就有情了?
提起心上人,如春唇边含笑,又怕梅珍这个古灵精怪的瞧出来更多,只好借由出去打热水擦洗,提了糟子糕出门。
石头因是男子住的地方离她们远,在宋家另一边,如春先到门口请了认识的小厮通传,那小厮是宋澈身边,名唤做柳四的,见是她,之前偶有去如春那吃小食的机会,一见她倒是有些诧异问道:“如春姑娘来寻石头?”
如春点头道:“今日上工未见到石头,听说他一日未起身,主子还不晓得这桩事,我怕到时候问起,特意先来瞧瞧,不知他到底是病了,还是伤了哪处?”
柳四有些不解的挠头,越加困惑道:“他怎会一日未起身,今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便见他起身去打了热水,还给咱们都打了水,后来都去上值轮班,就没注意他。回来之后,他的铺也叠得好好儿的,没听说回来。”
“此话当真么?”如春有些心惊,“他一日都不在?”
第一百零六章 四序蜜煎
这话说的如春一颗心登时提起来,想石头在此地无依无靠,并无父母兄弟姊妹,他一个半大的小子能去哪。
“柳四哥,”如春继续问道,“这几日,他也没同你们提起他要出门子么?”
柳四回道:“你也晓得你这石头兄弟,是个口不能言,嘴不能说的,且他平日里也是自个躲在那角落里,终日闷闷的不搭理人。天天一副受气委屈模样,讲两句话就红眼圈掉金豆豆,大家伙哪个会主动去与他讲话的?”
“若是说近几日,”柳四顿了顿倒是思索了起来,缓缓道,“好似这几日格外发闷,如若说之前闷的像个葫芦,这几日就好像个钜了嘴的葫芦,简直就是目空无人。”
这下如春才真的急了起来,如若石头是个正常人,能说能画便还好,若是跑到外头去了走丢了,只怕是难找回头。
事不宜迟,如春揣着那包糟子糕转身便跑,柳四在后头喊道:“如春姑娘,你若寻不到人,可千万别急!指不定过了三两日那小子自己就回来了。”
说是要寻人,如春心里也没底,她只能先寻到映意院里。映意已经歇下了,青竹正在院子里端着一盆才洗好的热水,见如春这般急切,忙问她何事。t
如春便把石头一日未见,音信全无之事告知她,青竹听闻后也觉得不妙,把如春带去房内,众人围着齐商议起来,肖妈妈已困的有些睁不开眼先道:“那石头是个什么呆货?放着府上好好的日子不过,他跑出去做甚?找他爹妈?如若我说,如春丫头,你可别瞧着他生的好看,一门心思扎进去,男人就是这样,任你什么情啊爱啊,他说走就走,你有什么撩不开的?你赶明儿也再去找一个,我瞧着东府二爷院里那个小随从,每每见你就是不一般,又客气又亲热,你挑着他,又体面……”
如春急道:“妈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巧儿也打着哈欠道:“干娘,且别说了,咱们如春是个实心孩儿,一心一意待那小哑巴。眼下人丢了,着急上火,何苦打趣她。”
映意房中这些人到底是指望不上,如春心里也清楚,不过是抱着一丝侥幸,石头也并非映意陪房、不过是因缘际会,来她手底下做了帮工,她也并非是拘着他不使他走,她就想着石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哑巴,自来比平常人短缺一些,如若是回头寻他爹娘自然无事,怕就怕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最近外头不太平。
一群人里头,除却疏影打定了主意事不关己,只有青竹稍稍好些,青竹皱眉也是为难道:“你这番漏夜来,姑娘已经歇下了,和她说未必理会,我先给你姑娘的手信,你拿了去各房门处问询再做打算。”言罢,起身拿了钥匙去开了柜门,拿了映意的对牌与她。
如春道谢,当下便脚步匆匆跑到门房,宋征府上有东西南北四个门,各设了门房,护院小厮也是三班轮值,因得了映意对牌,底下人才理会。
问了一圈,唯独有北门那头,一个稍年老些的门房老奴道:“今日将将天亮时,隐隐约约像有个后生自门口出去了,出去时是独自一个人,问他话也不答。”
如春又问往那边去了,那老爷子却看不真切了,只说那人走时,什么包袱也没带。
如若是真要去寻爹妈,怎么可能什么包袱行李都不带,如春心惊胆战,也不知这石头可是在府上受了什么委屈,又有什么事让他遭受不住,居然独自跑去外头,外间天大地大,又该去哪里寻,如春急的差点没落下泪来。
外间风大,吹的四处都有些呼呼儿作响,院门前的那棵梧桐树被风吹的颤颤,落下好些败落的叶子在跟前,如春眼下无法,不好再去映意院里寻人,正是一筹莫展之际。
“二爷,”宋玉掀开帘子一瞧,马车所过之处,越发萧瑟,加之冷风吹拂,秋冬时期,街道上各处都散着寒意,他瞧见路边各处瘫着衣衫褴褛的人,“马上要到冬季了,只怕流民越来越多。”
宋循皱眉,靠着马车,幽幽叹了口气道:“路有冻死骨,你稍后回了府,告知管事一声,最近备好米粟,过几日也去城门口搭棚子施粥,再去其他世族大家跟前走走。”
宋玉点头称是,见宋府马车经过之处,那些穿着破旧衣衫的孩童赤脚踩着青石板跟着马车后头跑,认出是他的车驾,嘴中喊道:“二爷吉祥!二爷吉祥!”
宋玉探头,随手自马车里甩出一兜子铜钱,众人一哄而上,后头街道上闹哄哄的,宋循抿唇,很是忧心的模样。
他不说宋玉也晓得,关中饥荒并非一朝夕间的事情,眼下马上要临冬,朝中的赈灾款也不过是面上装的好看,聊胜于无。世家大族都关着门照样富贵温柔里,闭目塞耳,哪里掺合这些是非。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还有宋家的插手,不然朝堂早就将北山一带划做难民安置之所,又拨了许多粮食棉花等物,怎的街上还是四窜的流民,饿死冻死的尸身早在城外垒如山高,又怕起时疫,只能在城外一圈圈的倒石灰,以此遮掩。
见二爷这般忧心,宋玉也不好多说,只能把将叹出口的那股子气,憋回胸腔,原先以为宋家有大爷在,有老郡君在,累世清流,其实根本也还是那样,回了府也不得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