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瑾低眉顺眼,手指蜷缩,嗓音细若蚊蝇,瓮声瓮气:“我不该……让周小妞帮我写作业。”
皮带抽在沙发上:“人有名字,你取什么外号?”
“那他也没不高兴……”宋知瑾往边上一缩,小声咕哝。
霍庭洲压着火气,和心底矛盾冲撞的不忍:“说什么?大点儿声。”
宋知瑾吸了吸鼻子,无比可怜地红了眼:“我知道错了,爸爸不要凶……”
男人喉结上下翻滚,冷硬军装下的柔软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捏住,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想这样,天知道对她说句重话,心有多痛。
“坐这儿写作业,等你妈回来。”霍庭洲拿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回屋。
衣帽间的门关上,皮带和军帽被他挫败地扔到柜子里,深呼吸平静了几秒,给宋澄溪发语音:“老婆,什么时候下班?”
她没有立即回复,多半在手术室。
霍庭洲于是又发了一句:“我没辙了,回来教训你女儿。”
说轻了没用,说重了自己受不了,教育女儿的事只能交给宋澄溪。
他能管住自己不冲上去护犊子就算不错。
六点多,锅里炖的鸡汤好了,他才收到宋澄溪回信:“现在知道急了?是谁每次都要拖我后腿的?说两句你就心疼,我看你今天能忍多久。”
“今天我保证不插手,你给她揍到屁股开花,我都不插手。”他故意扬声给宋知瑾听到。
宋澄溪笑了,明显不信:“行,我等着看。”
宋知瑾对妈妈又爱又怕。
她的好习惯都是被妈妈凶出来的,坏习惯,都是爸爸长年累月从妈妈手指缝里惯出来的。
终于,把和自己同一战线的爸爸也惹恼了。宋知瑾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以前罚站,都是爸爸把妈妈哄走,今天吃完晚饭,爸爸直接出门倒垃圾了。
这次是确定不会管她。
宋知瑾绝望地趴在写作业的小桌子前,等着被叫去宋爱国的猫窝前罚站。
妈妈是会拿捏人心的,看着宋爱国躺在窝里舒舒服服地睡觉,罚站的她显得加倍凄惨。
但今天,宋澄溪没让她罚站。
“罚站对你没用,是吧。”宋澄溪站在沙发边,双手环胸,气势十足,“今天写检讨,写你上学都干了些什么,让我看看你多能耐。”
“妈妈……”宋知瑾难过地扁嘴,她可是连一百字作文都要让周衡代写的,写检讨,那是灭顶的灾难。
很明显,妈妈就是要带给她灾难:“五百字,不写完不准睡觉。”
宋知瑾委屈哀怨的目光,被她无视了个彻底。
装可怜这招只对爸爸管用。
*
霍庭洲原本的计划是,倒完垃圾去公园溜达一圈,然后去超市买点肉和菜,周末给母女俩做顿丰盛的。
女儿正在长身体的年龄,就算要罚,营养也不能马虎。
但他一定要捱到九点再回去,不能影响宋澄溪教育女儿。
计划很完美,实现太难。
脚沿着公园步道越走越远,心却越来越往家里飞,身后好像吊着块磁铁吸引着他。
霍庭洲强行忽略那种牵肠挂肚的引力,继续往前走,并且给自己定下目标,一定要走到那座大桥下。
晚上的公园很热闹,他和宋澄溪也经常带女儿出来,女儿总闹着要吃的那家冰糖葫芦今天也在,宋知瑾喜欢大草莓,虽然草莓汁和糖啃得满嘴都是。
前面是他陪女儿放过风筝的草坪,小丫头跑跑跳跳的时候最开心,和他小时候一样,是只彻头彻尾的皮猴。
宋知瑾五岁生日,霍庭洲因公事没能在家,回来后女儿跟他闹脾气,买了蛋糕和裙子都哄不好。
后来把小丫头顶在肩上,从公园这头到那头,来回走了一晚上,才勉强原谅他。
就是在这里,小小的宋知瑾难得懂事地对他说:“我只是不高兴,又没有怪爸爸。”
“我知道爸爸是保护这个国家的大英雄。”
女儿调皮,但也没到是非不分的程度。
小孩子哪有爱写作业的,他小时候也不爱写作业,还会偷偷打游戏。
宋澄溪处罚女儿向来不手软,打屁股没轻没重,那么一丁点儿小丫头,让她一站一个小时。
这会儿肯定又开始哭了。
想到那张小脸湿漉漉眼睛红红的样子,霍庭洲一颗心像被碾碎了一般疼。
他想他走不到那座桥下了。
转过身,加快脚步跑回家。
客厅只有宋知瑾一个人,乖乖坐在桌子前咬笔头。
看到他,眼睛瞬间亮起来,撅着小嘴委屈地叫:“爸爸——”
霍庭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全然忘了今天回家时自己被气成什么样,见闺女从头到脚完好无损,放了心:“妈妈没揍你吧?”
对女儿生气这件事上,他的记忆力还不如一旁趴着甩尾巴的宋爱国。
“没有。”宋知瑾摇了摇头,“妈妈要我写检讨,要写五百个字。”
霍庭洲摸摸她的头:“那你写多少个字了?”
宋知瑾翻开作业本,一脸天真无邪乖巧:“0个字。”
“……”
宋澄溪洗澡完出来时,发现霍庭洲在厨房给她和女儿泡牛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庭洲清了清嗓:“刚回。”
“是吗?”宋澄溪瞄了女儿一眼,“你俩没背着我做什么小动作吧?”
“没有。”霍庭洲把热牛奶递给她,“乖着呢,自己写检讨,不信你去看。”
宋澄溪轻哼了声,没打算看。
霍庭洲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直接上手帮女儿写,但她了解他,女儿小脸一皱他心脏都愿意挖出来,搞点小动作不难。
也懒得跟他计较。
接过牛奶喝光,把空杯子递给他:“我先睡了,明天早上去医院开个会,你监督她写完。”
宋知瑾眉毛快扬到头发里去,霍庭洲不动声色:“好。”
等宋澄溪回房,他也洗干净杯子,端着女儿的牛奶过去,挨着在旁边坐下:“写多少了?”
宋知瑾坐直了给他看,才一句。
“爸爸给你降低要求,写两百字。”霍庭洲叹了一声,真要写满五百,这丫头今晚睡不了觉了,“记得刚才教你的吗?”
宋知瑾没写过这种东西,不会,刚才霍庭洲也确实没做什么小动作,只是教她检讨该怎么写。
“承认我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犯错误,以后要怎么改正。”小嘴巴可怜地撅着,“爸爸我不想写了,我保证以后自己写作业,不会叫周衡帮我写。”
爸爸是很好说话的,一般撒娇卖乖就能糊弄过去。
但这次不奏效:“不行。”
宋知瑾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霍庭洲索性转过脸不看她,这张和宋澄溪九分相似的脸对他装可怜,真的很难扛:“你可以少写点儿,只要思想端正,态度诚恳,妈妈那边我去劝,但不能不写。”
宋知瑾盯着他看了几秒,眨了眨眼睛:“爸爸你是不是怕挨骂?”
“嗯。”男人大大方方承认,“所以我不会无原则帮你,该认的错你得认,该改的要改,你妈不高兴,我俩都得遭殃。”
宋知瑾:“爸爸,你好怂哦。”
个子比妈妈高那么多,长得也比妈妈强壮,在妈妈面前却像个唯唯诺诺的小矮人。
“等你长大就懂了。”霍庭洲望向窗边看夜景的猫,唇角温柔地勾起来,“那不叫怂。”
那是爱。
爱到极致,是愿意匍匐在她脚下。
第85章 你是瞧不起我吗?霍司令。
霍庭洲陪女儿写完检讨,亲眼看着女儿睡下后,回到房间。
宋澄溪还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防蓝光眼镜挂在鼻梁上,往上推一推。
他皱了下眉:“不是明天开会吗?还没睡?”
宋澄溪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有几个实验数据整理一下,明天会上要讲。”
科室成立了两个医疗小组,宋澄溪如今是组长,负责组员打分,病例分析,肩上担子又重了些。
霍庭洲不打扰她,先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她还没忙完,他坐到旁边,看着屏幕上天书般的医学术语和复杂导图,叹了一声,双手放到她肩颈后揉捏:“重了跟我说。”
“老公真好。”她转过头亲了他脸颊一口,一边继续敲字,一边问:“那丫头检讨写完了?”
“写完了。”霍庭洲向她坦白,“我只让写了两百字,态度挺端正的,知道错了。这件事我也有问题,管孩子学习是我的事儿,这阵子我又刚好出差,疏忽了。”
“你啊,心不要这么软。”宋澄溪轻叹着说,“孩子正是性格习惯养成的时候,要知道你会无条件惯着她,我再凶有什么用?这套路她都熟了,完全没有威慑力。”
“所以我跟她说了,不是无条件。”霍庭洲让她放宽心,“我能真拖你后腿吗?我霍庭洲练出来那么多好兵,要是自己女儿管不好,说出去让人笑话。你放心,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