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棠进而萌生出要跟展鹤同仇敌忾的念头。
展鹤套上羽绒服,弯腰换鞋,余光扫见姜满棠杵在那儿不动,热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面粉,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刻意等待片刻,发觉她始终没有闪躲的动作,于是刚刚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曲起指节帮她蹭掉面粉,淡道:“换鞋。”
外头寒风刺骨,姜满棠劝:“你别送了,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
“顺道的事,”展鹤说,“我也出门。”
“...哦。”
终究没
真正到春节那天,镇子上不少店铺还开着门。
两人没提前商量,结伴离开小区之后,很有默契的拐入那家酸汤火锅店。店内生意相较平时略显惨淡,三三两两的客人分别坐在不同的区域,浅谈声可忽略不计,而他们又坐在以往的桌前,点了相同的餐食。
姜满棠给家人发消息报备一声,放下手机却突兀地笑了。
正忙着用热水烫餐具的展鹤抬头,投来狐疑的视线:“?”
“虽然我们已经来这家店三次了,但正儿八经一起吃饭,今天还是头一回呢。”姜满棠掰着手指头算,先是她身体不舒服,紧接着变成他的胃出毛病,现在可不就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在这儿吃饭嘛。
展鹤不知道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儿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但看她笑,他也忍不住嘴角上扬:“所以,你打算庆祝一下?”
没想到姜满棠真就点头了:“我们晚上去放烟花吧。”
展鹤看她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吱声。
菜都上齐之后,姜满棠主动伸手想拿展鹤杯子帮忙倒果汁,却被他截胡。
展鹤垂着眼睑,面儿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的反应。
仍旧漫不经心的。
但默契作祟,姜满棠敏锐地察觉到他有话要说,不由得紧张起来。
展鹤将倒满果汁的杯子推过去,开门见山道:“今天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费尽心思的哄我开心。待会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姜满棠双手捂着杯壁,摇晃的水面倒映着她不自然的表情,语气犟得很:“我不回,我要放烟花。”
展鹤:“不是说家里有客人要来?”
“...胡扯的。”姜满棠仍然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展鹤,生怕被发现什么端倪,继续说瞎话:“我就是,想找借口出来玩。”
展鹤轻嗤一声,看破不说破。
锅内咕嘟咕嘟冒着泡,食材的香味儿扑鼻。
姜满棠见展鹤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以为彻底翻篇了,埋头专注地吃了会,猝不及防听见他说:“那人是我妈的男朋友。”
顿了一顿,他严谨地补充:“不出意外,他们以后会结婚。”
刚刚在他家里,姜满棠已然料到这一点,但真正亲耳听见展鹤揭开这层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她打算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大脑一片空白。
姜满棠蹙眉,懊恼自己嘴笨。
所幸展鹤并没期盼她的安慰,似乎只想找个值得让他敞开心扉的人聊一聊。
他搅着面前热腾腾的粥,眉眼淡漠,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应该谈挺长时间了,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妈顾忌我的感受,一直藏着掖着,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主动提,让她把人带到家里正式介绍介绍,或者干脆留下过个年。”
“其实,我挺希望我妈能幸福的。自从离婚之后,她一个人养着我吃了不少苦,里里外外所有事情都要她操心,能遇见一个和她共同承担这些的人,算是个天大的好事。”
展鹤说:“如果这个男人、这段感情,对她而言确实是对的,那我不会有任何的意见。”
锅底烧开了,展鹤用公筷拨了姜满棠喜欢的蔬菜进去烫,隔着袅袅上升的薄雾观察她失神的反应。略一思忖后,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展鹤心底对姜满棠接下来的话有个大概的设想。譬如唐辰的年龄、学历、家世背景,这些他虽然不太愿意提及,但如果她问,他肯定会据实回答。
姜满棠嘬了口粉丝汤,犹豫几息,委婉的表达意见:“这是梅柠阿姨的私事,你不应该跟我讲得太详细吧。”
展鹤梗了下,终于自觉多言。
他强压住心头泛起的苦涩,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吃完饭,外头变得更冷,寒风恨不得将人吹跑,天色昏沉,有落雪的征兆。
展鹤本想直接打车送姜满棠回家,无奈她执拗的很,非拽着他沿街散步消食。他这会也没心思跟她对着干,干脆随她去了。
街道两侧满是卖新年对联或鞭炮的摊位,姜满棠灵活地钻到人堆里,同老板讨价还价一番,拎着装满烟花的袋子,心满意足地掏出手机。
展鹤先一步扫码付款。
方才那顿酸汤火锅也是他结的账,姜满棠过意不去,在微信上给他转了款。展鹤没收,拽里拽气地抛下句:“别嚯嚯你那点压岁钱了,留着以后给自己买零食吃。”
说罢,他顺势接走她手中的塑料袋。
“你少瞧不起人,我零花钱也很多的好不好,买这些烟花绰绰有余...”姜满棠总爱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小尾巴似地追着展鹤絮叨。
他越不搭理,她越来劲。
展鹤被吵得心烦意乱,长臂一伸,直接把姜满棠揽入臂弯,稍用力下压,她踉跄地撞入他怀中,脸颊紧贴着他冰凉的羽绒服。
整个人仿佛被摁下静音键,彻底悄然。
市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两人打车到郊外的山头,发现不少人提前在这儿扎起帐篷,准备入夜之后观赏烟花。
他们只得折返,在附近比较隐蔽的一条小路旁找到一片适合的空地。
待天幕逐渐擦上暗色,展鹤从袋子里翻出仙女棒,塞到姜满棠手里,点燃之后,掏手机对着她咔咔拍两张照,通过微信发送。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姜满棠还愣着,仙女棒已经燃完了。
展鹤:“还玩吗?”
“...呃。”
展鹤替她做出决定:“你在这儿老实坐着。”
说罢,他解开围巾给她系上,变戏法似地拿出暖宝宝塞进她掌心,转身去扒拉烟花,放在前方的空地上,用打火机点燃。
火星飞快燎过引信,展鹤仍蹲在那儿没动。
姜满棠眼皮直跳,吓得浑身血液倒流,大喊:“展鹤!”
人也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去拽他。
展鹤心中有数,顺势起身,大掌扣住姜满棠后脑勺,迫使她抬头。
烟火噗噗冲向天空,照亮大半边黑夜。偌大的烟火图笼罩住两人头顶,转瞬即逝,向四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姜满棠方才那阵心悸还没消散,仰望天空,机械地眨眼,百感交集。
展鹤反倒是难得的好兴致,全程目不转睛,还抓拍了好些烟火照片。待这一捆燃烧完,他过去扒拉袋子,想看看还有其它的款式么。
姜满棠乖顺地蹲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忙活。
此时此刻,两人的身份似乎倒置了。
展鹤扭头瞅她,故意做坏:“再多看一秒就收费。”
意料之外的,姜满棠没反怼。她小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滚圆水灵的一双大眼睛,踹起手蹲着,整个人团成瘦小的一团,像只单纯无害的食草小动物。
展鹤莫名其妙,同时又被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弄得毛骨悚然,于是恶劣地掐一把她脸颊肉,不耐地命令:“说话。”
姜满棠睫毛微颤,涣散的目光逐渐集中。她后知后觉抬手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温吞道:“扶江市有趣吗?”
展鹤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一顿,脑袋很快便转过弯来,作答:“应该吧,毕竟是个挺有名的旅游城市。”
展鹤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一阵子,不过早就已经忘干净了。
偶尔几次过去也只为看望爷爷,压根没好好在市区逛过街。
他对那座城市没什么特殊情怀,自然也讲不出什么门道。考虑到姜满棠或许感兴趣,所以多说了几句:“美食比景
点多。你想去,等高考完可以安排一下。”
姜满棠没接这话茬,兀自沉默着。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如果她临时改变主意,放弃留在本市发展的计划,跟着他一起到扶江市读大学,根据她目前的分数,下半学期再努力努力,有机会实现么。
这个念头冒出的很突兀,像是心血来潮时做出的不理智决定。
所以她不敢说,怕被他骂,也怕他发现她的小心思。
从前姜满棠的想法很简单,不管她多么喜欢一个人,都不可能为对方放弃自己原本应该走的路。爱自己,必须要排在爱他人之前。
偏偏上天同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展鹤成为她初次心动的对象。
他们共同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展鹤怎么可以被排除她生命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