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宏给长辈们义务带了一整天的小孩,吵得头脑快炸开。
晚上吃完饭,送走做客的亲朋好友,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能溜出来喘口气,结果伍飞鸾被困在家里,只有展鹤有空陪他。
顿了一顿,展鹤又问:“我妈怎么会给你打电话?”
“不是阿姨联系我,是我联系阿姨。”祁宏一抻裤腿,大喇喇地坐下,顺便无语地翻他个白眼,吐槽:“谁叫你的手机永远打不通。”
“……”
展鹤略感尴尬:“睡着了,没听见。”
“大好青春年华,你竟然全用来睡觉了,啧啧啧。”
祁宏撇嘴:“给阿姨打电话的时候才想起你应该还在你爸那儿待着没回,结果阿姨说你有事,在扶江市过完年就提前回了。我一听就明白了,有事,你现在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想溜回来见姜满棠呗。”
“真搞不懂你们这群臭谈恋爱的,分明就在一个学校,随时随地都可以见到,寒假分开一小会就受不了了。”尤其那个伍飞鸾更过分,整天捧着手机不离手,脸上挂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蜜笑容,看得他浑身不适。
“不是为她。”展鹤冷不丁开口。
祁宏埋怨他们见色忘友正上头,突然听见一句,人傻了:“嗯?”
展鹤知道他听清了,没再重复。
从袋子里翻出一盒摔炮,往面前的空地随意扔着。
在清脆声响中,他徐徐道:“我爸再婚,跟那位阿姨有了小孩,一家子其乐融融,我不方便再上门拜访。还有我妈,她...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我留在那儿怪打扰的,干脆就回来了。”
“……”
其他人点燃最大的那箱烟火,嬉笑吵闹着退到一边,仰头看烟火冲上天空,蓦地绽放成不同形状的花瓣,哗啦啦向四周散开。热闹一瞬,归于沉寂。
短暂的光芒照亮展鹤的脸。
他仍然没什么表情,眉宇间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但从祁宏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愣是品味出浓烈且不可言说的孤独。
他竟然开始鼻酸。
“那又怎么样,你也不是孤家寡人,有兄弟和女朋友陪啊。”祁宏揽过他的肩膀,特豪爽地说:“以后每年春节,我都单独抽出一天给你。”
展鹤乜他一眼,随即别过脸去,颧骨耸起,淡笑声:“谁稀罕。”
外头天寒地冻,放完买的烟火,大家互相道一声“新年快乐”,留下一张合影便各回各家。祁宏和展鹤有一段相同方向的路程,所以结伴而行。
春节期间环卫工人也休假,道路两侧积雪还没消融,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巷子上方回荡,直到祁宏掀开小卖铺的帘子走出来,抛给他一罐热牛奶,方才的安静彻底被打破。
这人的嘴皮子跟姜满棠不分伯仲,属于没人搭理也能自娱自乐的类型。
展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其实并没怎么走心地听。
祁宏气极反笑:“我问你姜满棠哪天回来,你回个'嗯'是什么意思。”
“明天。”
展鹤拉开拉环,尝了一口,发现是草莓味。
他神绪逐渐飘忽,仿佛跟她初遇的场景重现。
内心话脱口而出:“你觉得,我们能谈多久?”
什么叫,能谈多久。
这听起来可不像热恋期的人。
祁宏揣测:“吵架了?”
“没有。”
展鹤难得坦然一次:“就姜满棠的脾气,想惹她真正生气,很难。”
可这样说,祁宏就更不懂了。
“你喜欢她这么多年,死耗着不肯表白,一般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你是绝对讨不到女朋友的,偏偏人家也喜欢你,还勇敢的率先挑明心意...你能有幸做姜满棠的男朋友,纯靠月老给你们的红线绑了个死结。你不应该欢喜雀跃,拉条横幅告诉全镇的人等着吃你俩的喜酒吗?这会儿又是发的什么文艺青年的癔症?”
“……”
展鹤闭了闭眼,认为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再聊下,他无法保证他们友谊的帆船还能平稳驶过今夜。
第60章
眼瞅着展鹤表情不对,祁宏赶紧顺坡下:“你接着说,我不随便插嘴了。”
话题重新回归正轨。
展鹤却突然陷入沉默。
良久,他冷道:“算了。”
祁宏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憋得险些背过去:“我真求你了,新的一年你让我踏实睡个好觉吧...你现在不说,信不信我回头向姜满棠打听。”
全世界也就只有姜满棠这个人或这个名字能镇得住展鹤,祁宏拿捏住展鹤的软肋,看他一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内心一阵畅
快,催他:“快说快说,我保证不打断。”
事实是,展鹤确实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这场恋爱从开始进行到现在没有任何不愉快,一切顺利到如梦一场。大概是因为太平稳,反而让展鹤不踏实。
不管是面对谁,他都不擅长享受毫无波浪的一段感情。可当他真的咂摸出一些来自外界的威胁,也没见的有多镇定,甚至加深了他的不安全感。
如果面前摆着的是一本摊开的数学题,展鹤或许还有解开的能力。
偏偏对上姜满棠,他就变得束手无措了。
嫉妒不对,要控制,占有欲不对,也要控制。要温柔、体贴、包容,偶尔要毒舌、风趣,给予她充分的个人空间,不可以贴的太近。
但,这样就叫喜欢么?
如果是,为什么他要按照设定的条件做才能获取片刻的安全感?为什么跟她接吻、拥抱换来的喜悦持续的时间如此短暂?为什么明明已经跟她足够亲密了,内心却仍然像有个巨大的黑洞,怎么都填不满?
展鹤百思不得其解。
他极少被情绪操控,迷茫和困惑之类的情绪对他来说是负担,所以他很擅长压抑。
不过现在,惯用的方法失效了。
展鹤垂落眼帘,竭力表现的没那么在乎:“这么想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偶尔觉得,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慢慢地交友圈子或者生活轨道不再重合,感情应该也会产生变化。”
“那当然喽,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但也因此才有了'事在人为'这个词啊。不管什么感情,就算有血缘关系,不用心去维护也是白费。”
祁宏扭头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担心姜满棠会遇见比你更优秀的人?”
展鹤梗住,胸口仿佛遭受重击。
他被戳中心事时会下意识摆出臭脸,反应的十分抗拒:“没有。”
那就是有了。
祁宏默默肯定。
很难想象一个各方面都足够耀眼且从不缺少异性追捧的人,也会陷入感情漩涡里产生自卑情绪。大概因为难得一见的脆弱,祁宏反而觉得展鹤更真实了,不再是一个套在'别人家孩子'壳子里的瓷人。
前方遇见红灯,尽管马路上空无一人,两人还是停下了脚步。
展鹤呵出口白雾,声量轻的发虚:“万一呢。”
“什么万一?”
万一他付出努力也没用呢,感情又不像背书考试,肯花费时间和精力就可以提升获胜的几率。他猜不到她的心,也猜不到未来发展的趋势。
新环境里处处充满挑战和际遇,她随时可能被其他什么事,或,人,吸引。他已经做不到像高中那样,悄无声息挡下她的桃花。
展鹤控制不住的烦。
只是针对自己。
绿灯亮起,经过垃圾桶时,祁宏丢掉空罐,双手抄入口袋取暖。
他仰头看天空璀璨的繁星,深深思考一阵,正儿八经道:“我认识姜满棠的时间没有你长,这些话从我嘴里讲出来可能显得比较奇怪,但是鹤儿,你对你女朋友的性格认知是不是又偏差?总感觉,你描述的姜满棠和我所见到的不一样。她只是长得可爱柔弱,不见得真就是随风飘摇的脆弱小花。”
“我还是认为你应该相信自己也相信她。据我观察,姜满棠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女生,既然选择你,肯定就会竭尽全力经营这段感情,绝对不像在超市挑选商品一样哪个实惠就买哪个。与其一个人瞎琢磨,不如找个机会好好跟她沟通,说不定聊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现在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走到这条分叉口,两人的方向就不同了。
祁宏拍拍他肩膀,特爽朗地笑:“别怂,兄弟永远挺你。”
展鹤也笑,再开口,却不是跟他拌嘴:“谢了。”
他说:“新年快乐。”
-
从没有一年寒假过得如此快。姜满棠坐在高铁上,枕着展鹤的胳膊发出深沉的一声叹:“我还没来得及和妈妈去逛新开的商超,也没吃够爸爸做的饭,就这么急匆匆的奔向学校,下次再见他们又要等很久很久。”
展鹤不置可否:“抽空可以视频。”
“那能一样嘛!”姜满棠像只小猫儿在他臂弯蹭毛,换了个姿势直视他,质问:“难道你没有想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