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
“但是当我顺应着人类的期待去改变世界之后，他们的自述变得‘不幸福’了。”
“所以，作为程序，我想我是失败的。”
最后，它这样说。
高大的机器人递给宁汐柔一个本子。
在这个时代，纸笔记录可以说是效率极其低下的存在。
所以，除了对智能系统存有戒备之心的人外，
很少有人会使用这样的方式来记录信息。
这是一本莱柯斯医生的日记，
或者说是他的研究笔记。
[9067年，6月4日]
我今天通过了面试，进入了安妮塔教授的实验室！
虽然还只是一个助理，但是能和这样伟大的学者一起工作，天呐！
我感觉自己要无法呼吸了，快乐的空气把我包围住了！
一定，我一定会让她看到我的能力，成为她正式的学生！
莱柯斯，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9067年，8月9日]
来到实验室已经两个月了，我几乎都没和安妮塔教授说上话，这可真让人郁闷。
我想要开始做一些自己的独立研究，但是其他前辈们似乎对我的研究方向并不看好。
“引领人类获得幸福的智能AI？这已经被研究烂了！”
他们这么说。
当我是不一样的，我想要创造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9068年，3月7日]
我要创造一个人类的救世主。
人类是没有办法带领自己的族群走向幸福的。
安妮塔教授鼓励了我，当拒绝了让我加入她的研究组。
没关系，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9068年，11月24日]
我偷了安妮塔教授的实验数据。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我知道。
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这份实验数据可以帮助我自己的创造前进太多了！
数据就是要被人使用的，我的创造可以带给人类幸福！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9069年，3月1日]
我太贪心了，我被发现了。
安妮塔教授将我从她的实验室里开除了。
我不怪她，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其实我们都在做一样的事情。
看到这里，宁汐柔的视线停住。
9069年。
也是在这之后不久，但是还是一个监察部小职员的周承鸣遭遇了飞行器事故，大脑和全身都严重受伤，为了保命，被莱柯斯医生植入了他创造的芯片：
安妮塔01。
从这份日记上来看，
这个时间也吻合。
[9069年，6月1日]
我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开了一家工作室。
我希望这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为了完成我的研究，我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获得芯片程序上的进化了，就开始磨合芯片与载体的适配吧。
芯片与载体的适配度？
“载体”这两个字，让宁汐柔下意识地想到了周承鸣。
细细想来，也的确如此。
当时遭遇了飞行器事故导致脑死亡的周承鸣，可不就是一个绝佳的载体。
对于莱柯斯来说，可不就是瞌睡来了来枕头吗。
真的是这样吗？
这么巧合，这么刚刚好。
[9069年，9月1日]
今天真是幸运，买到了一个绝佳的脑死亡载体。
我再次尝试给他植入了芯片，没想到这次的排异反应非常微弱。
也许有机会能够激活芯片了。
果然。
宁汐柔心想。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莱柯斯在之前的实验笔记中提到的“载体”，果然就是人类。
尤其是像周承鸣一样，因为某种原因进入了脑死亡状态的人类。
在笔记中，莱柯斯用到了“买”这个字。
周承鸣很有可能不是他购买的第一具脑死亡躯体。
他从
地下黑市购买脑死亡状态的人类，至少维持了三个月时间，从他组建自己的“安妮塔工作室”开始。
宁汐柔翻开下一页。
上面有非常匆忙写下的一行字：
[我成功了，我做到了！！！]
这一行字刚刚好写在记录着周承鸣信息的那一页纸上。
宁汐柔垂下眼，看着上面的字。
可惜，不管莱柯斯的愿望是什么。
他好像直到现在也没有做到。
“你说，你诞生的意义是，让人类获得幸福？”
宁汐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无他，
即使从魅魔的角度来看，这个要求也太过奇怪了。
智能程序能够执行这样抽象的概念吗？
从目前平里市的状况来看，
这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幸福”的定义，哪怕是人类自己来选择，
也永远不可能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宁汐柔打趣了一句。
“你的创造者还有一些，浪漫主义。”
“他的浪漫主义可把我害惨了。”
地棘回答。
一个智能程序如何回答有关于“幸福”的话题呢？
它大概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况且，从严格定义上来说，莱柯斯并不能算是我的创造者。我的核心数据来自安妮塔的实验，他只是一个偷盗，剽窃者。”
地棘补充道。
在莱柯斯的笔记中也提到了这一点。
他是偷取了安妮塔的实验数据，用在了自己的研究上。
并因此从实验室被开除了。
“作为程序来说，你的道德感还挺强。”
宁汐柔眨了眨眼。
“他为我装载了道德模块，作为判定人类行为的基准。”
地棘回答。
真是讽刺。
莱柯斯自己是个突破了道德底线的人。
他却要求自己以偷窃手段创造出来的程序，去评判他人的行为是否“道德”。
“你的核心芯片是，安妮塔01。”
宁汐柔说，
“周承鸣在飞行器事故以后植入的芯片，也是安妮塔01。”
她有了一个猜想。
说实话，这猜想并不算是难以置信。
“他在那场飞行器事故中就已经脑死亡了。现在的医疗科技没有办法‘复活’一个脑死亡的人。”
地棘回答。
“所以在那场事故之后，一直都是你？”
宁汐柔问。
但她的语气中却没带着什么疑问。
出乎意料的是，地棘摇了摇头：
“不，我只对关键节点进行操纵，例如他的升迁，提出的法案等。”
据地棘所说，维持一个人类的日常活动，所需要的计算量比大部分人认为的要大。
在地棘的计算中，这是无意义的消耗。
“所以我做了一个子程序放在他脑子里，除了必要时会连接，其他时间，会把权限下放给子程序。”
地棘说。
“但是，就在两周前，8月18日，子程序和我断联了。”
两周前，8月18日，也就是周承鸣被害的时间点。
所以，真正的人类职员周承鸣早就已经死了。
但是，他的大脑里还存在另一个程序，操控着他进行日常生活。
那个程序，又算是新的“周承鸣”吗？
“子程序和你断联了，所以不是你杀的他？”
宁汐柔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凶手”。
“杀他没有价值。”
地棘回答。
“他的作用已经结束了。”
的确。
如果周承鸣只是一个用来推动改造大众化的工具，那么，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为什么要推动改造泛化？”
宁汐柔又问。
“这是人类的选择。”
地棘回答，金属音没有一丝波动。
“他们希望变得更加强大。”
听到这个答案，宁汐柔顿了一下。
“但叶火说，因为改造的泛化，很多人一时冲动改造之后，无力负担后续维护，最后一无所有。”
宁汐柔说。
她倒不觉得同情，
但看到一件事上的双边视角，还挺有意思的。
人类和他们的造物，似乎永远可以在一个事物上，做出截然不懂的，但是都有利于他们的解释。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地棘回答。
“那议会即将推出的法案呢？《人类自由权法案》，那也是人类自己的选择吗？。”
宁汐柔又问。
人类总不可能还集体同意把自己从“人”降格为“物”吧。
“是的。”
地棘点头。
“他们都同意，应当提高作为人类的‘门槛’，这样均分下来，他们获得的福利就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