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通自己此刻奇怪的情绪，于是决定暂且放下。
一如既往地，她从不为难自己。
“谢肆言？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人形机械摇头。
“他是站在自然人一派的，一直都很反对改造泛化。”
“但他的反对没有什么意义。他阻止不了改造的泛化，也阻止不了议会即将做出的决定。”
安妮塔站在屏幕上，表情平静。
作为智能程序，安妮塔载入了几乎人类社会现今所拥有的所有知识。
在无数次的计算中，她对“谢肆言”这个人得出的结果，都是必将失败的命运。
“他一直在试图阻止我们往‘游行’这个方向深入，我以为他是为了保护你们。”
宁汐柔说。
也许是安妮塔的叙事技巧过硬，也许是因为现实也的确如此。
从情感道德的角度来看，叶火所聚集的，几乎都是被洗脑蒙骗更换义肢之后的受害者。
他们也许因为易于被动摇，也许因为内心的确有着贪婪的部分，
但这些都不是他们理所当然被利用和践踏的理由。
至少，在谢肆言心中，可能是这样判断的。
他是一个符合人类道德观的好人。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宁汐柔会认为‘叶火’是个自然人为主导的反抗组织。
因为谢肆言对于“自然人”的坚持其实很明显。
他自身没有任何改造痕迹，他所管辖的缉查处没有任何改造人成员，
甚至在赛博时代了，缉查处居然还在使用纸质档案。
这些都是明显地体现除了谢肆言的“守旧”。
除了必要的飞行器和通讯器之外，宁汐柔还注意到了，谢肆言甚至连光屏都很少用。
这个看上去潇洒肆意的人，
实际上却总是内心覆盖着一片阴云。
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很清楚，
他的坚持，他所想保护的东西，是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战役？
“我们没有和他有过正面接触，”
安妮塔说，
“改造人的矛盾和处境是议会和推动着它的资本造成的，而非自然人本身。叶火本身与自然人之间没有不可化解的矛盾。”
“看来他也是这么想的。”
宁汐柔说，
“否则不至于几次三番帮助你们。”
在玩家们（侦探们）的通讯器上屏蔽了与叶火相关的内容；
用年蓁蓁和禾恹柳两个嫌疑人错开玩家们的关注点；
将玩家们的调查方向引向周承鸣自身的改造，而非他曾经推动的政令；
谢肆言在保护叶火，
他不希望玩家们发现这个组织。
但这其实很矛盾，
因为在故事背景上，玩家们就是作为侦探，被谢肆言的缉查处邀请过来的。
如果他不希望叶火也发现，
那他直接不要邀请侦探加入这次凶案调查不就好了？
除非……
真正邀请了侦探来到平里市的，并不是谢肆言。
宁汐柔想起当初副本钥匙，也就是侦探邀请函上的一句话：
[然而，随着侦查工作的推进，我们逐渐陷入了困局中！]
当初，
她以为这句话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背景叙述。
就像是在侦探电影中的调查机关永远对无能愚蠢一样，
毕竟，如果副本中的NPC能够侦破案件，玩家进入副本的意义是什么？
但进入副本后，宁汐柔发现，缉查处作为负责案件的调查机关，
对案件的不上心几乎已经不掩饰了。
谢肆言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出来？
答案显而易见。
但平里市是有人需要真相的，
或者说，他们需要周承鸣之死有一个结果，
这样他们才能继续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而最需要周承鸣之死有一个结果的……
“平里市议会。”
宁汐柔说。
平里市议会，周承鸣曾经任职的地方。
作为平里市最高级别的参政机构，议会现在正在进行新法案的表决。
《人类自由权法案》。
这项法案的通过，可以将改造人直接踢出“人类”这个定义。
那么，在那之后，数量庞大的改造人会成为什么？
高级动物，奴隶，还是货品？
这项极端的法案必将引来巨大的反抗行动，
例如叶火的“游行”。
尽管不是叶火内部所为，
但是杀死周承鸣的凶手，很可能也是改造泛化的受害人。
周承鸣之死，也许就是一个抗议行动，
甚至可能是对所有议会官员的死亡威胁。
[看到他的下场了吗？]
[再继续下去，你们也会是这个下场]
议会必然迫切地需要抓住凶手，这是他们求生的本能。
但缉查处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个案子。
被迅速收押的两个嫌疑人里，
一个是和周承鸣相关联十分微弱的年蓁蓁，一个是出现在犯罪现场不得不抓的禾恹柳。
但是抓了之后，缉查处只是把人放在了监察部，
没有提审，没有调查，甚至没有对嫌疑人做最基础的笔录。
这哪里是想要调查的态度，
这分明是打算一直将事情拖下去的姿态。
但议会不能等，《人类自由权法案》也不能等。
所以平里市议会，才对外发送了“侦探邀请函”。
细细想来，在侦探邀请函的落款上，
写的也并不是平里市缉查处的名字。
“议会一直在追查你们吗？”
宁汐柔看向屏幕中的安妮塔。
安妮塔摇摇头，又点点头：
“议会自己没有武装力量，也没有执法的权限。但地棘集团的‘城市巡逻队’，一直在寻找我们的踪迹。”
城市巡逻队？
对，地棘集团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这份武装力量是谁批准的？
平里市有如此权力的，唯议会而已。
“昨天我混进城市巡逻队，本质是为了将他们的视线从叶火身上引开，”
站在宁汐柔身边的人形机械说，
“正巧看到了你被绑架，所以我黑进系统把自己设置成他们的领队，将他们带了过去。”
“所以当时的断网也是你？”
宁汐柔问。
“是的。”
人形机械点点头。
“你的各项数据都不符合人类的定义，但是身上没有任何改造痕迹。”
他还记得昨天。
对他来说，那应该算是生日，是他诞生的一天。
在他的数据库中，那天的开始，只是他在执行自己的日常任务：
借由这副外壳混入地棘集团的城市巡逻队，然后引导他们远离叶火的据点。
当看到天台上有人被挟持时，
系统判断这是一个很合适的引导点。
所以他带领着城市巡逻队里的机械战警来到了那座天台。
为了保证足够多的机械战警被引来，他将绑匪的危险等级调高了。
那个绑匪做了躯干和双腿部分的改造，
也就是说，这个改造人身上除了双臂和部分大脑，已经没有什么地方仍然属于他自己了。
他在系统中将绑匪的危险等级判定为A，
但实际上，那个绑匪的危险等级大概只能算得上B-。
不过，被绑匪挟持的人质，
从外表扫描上来看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自然人。
即使只是B-程度的改造人，
也可能对自然人造成极端严重的伤害。
人形机械经过程序计算，决定在三分钟内杀死绑匪。
但他没来得及行动。
“这只手的改造不完全呢。”
在天台上，面容秀美的女人，看着绑匪手臂根出被扯出来的一点人类血肉和神经，带着一点微笑地点评道。
在天台另一边，行动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形机械一瞬间系统错乱。
计算结果和实际结果的冲突让他的程序甚至产生了片刻的死机。
不可能，怎么做到的？
自然人不可能徒手扯下改造人与身体链接的部分。
这不是人类可以用过任何锻炼、饮食、补剂手段达到的力量。
这力量超过了人类生理的极限。
他和一般的智能程序不同，
为了防止程序过载崩溃，一般的智能程序都会附带“防崩溃插件”。
即，在面对计算量过载时，将自动停止对此问题的预算，录入数据库，等待人类工程师进行解决。
但他没有这个插件，他可以无限地运算，
直到得到问题的答案，或在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中彻底崩溃。
第二种情况从未出现过，因为他连接的是安妮塔的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