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汐柔问。
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站在屏幕里的安妮塔沉默了两秒钟。
作为智能程序，她流露出了一点疑惑，不知道这是根据本体意识数据推断出来的“应当表现”，还是她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了费解。
“不，这是人类才会做的事。
周承鸣的法案已经被通过，他的死亡无法改变这一点。他在改造自由化这件事中的价值已经被使用完了，他的生命没有意义。”
安妮塔说。
“你会这样想，但也许叶火中的人类不会这么认为。”
宁汐柔耐心地说着，像是一个在教导幼儿的老师。
“在改造人的视角里，他是提出了《人身支配权法案》的人，也是身体力行带领了平里市改造风潮的人。
在这场对他们来说的灾难里，他很重要。”
能站在台面上跳舞，也能作为替死鬼扔掉。
这就是为什么傀儡讨人喜欢。
“整个叶火所有的数据在我这里汇总，他们没有机会在我不允许的情况下调用任何东西。”
安妮塔说。
“你把他们看得很严？”
宁汐柔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事实上，我没有主动对他们进行任何监管。这种管理模式，是他们设置的。”
安妮塔回答。
“改造人往往会在选择反叛后，对自己曾经的‘自由选择’感到悔恨。因此，他们在叶火选择了放弃‘自由’。”
放弃自由的自由？
人类真是会创造一些有意思的新概念。
宁汐柔想。
“好吧。”
她说。
宁汐柔的主线任务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可观的进展。
“保护真正的杀人凶手”。
她暂且先把目标定为杀死周承鸣的凶手。
原本想着来到了反抗者的大本营叶火，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人。
没想到这个反抗组织内部这么遵守规则纪律。
“那你们发起‘游行’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像人类一样，为了示威吧。”
宁汐柔笑着问。
“最近，平里市议会在表决一项新提案，《人类自由权法案》。”
安妮塔身前浮现了一篇内容。
《人类自由权法案》
[随着时代高速发展，市民的权利应当全面化，具象化……]
[人类的定义需要被具体规定……]
[随着人体身体改造程度提升，该主体是否依旧符合对于人类的定义……]
撇掉大段大段的车轱辘话，其实这份法案最核心的论点不过是一句：
“当人体改造程度提升到一定区间之后，改造人将不再符合‘人类’的定义，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视作其主体自愿放弃人类身份。”
宁汐柔看着上面的文字，不禁感慨：
“人死的太多了怎么办，把那些都算成猪就可以了，是吗？”
“这个法案还处在表决阶段，如果法案通过，平里市内部的矛盾会非常激烈，分析结果为100%产生大规模武装冲突。”
安妮塔说。
“在考虑效率的情况下，应当尽快展开行动。游行行动是为了让其他正在犹豫是否加入我们的改造人尽快下定决心。”
“那为什么特意投放给了我？”
宁汐柔问。
她从前认为，那个强行突入玩家们通讯器的新闻直播，是面向所有侦探的。
但从今天这场爆炸之后，只有宁汐柔一个人被送到了安妮塔面前这件事来看。
也许，从一开始，叶火，或者说智能程序安妮塔想要对话的人，
就只有宁汐柔一个。
“叶火需要你了解真实的世界。”
安妮塔说，
“智能程序无法人类世界的发展，这是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但人类自己也会让他们走向灭亡。”
“所以？”
宁汐柔有些疑惑。
“在无数次的计算中，我无法获得新的可能性。直到你的出现。”
安妮塔的视线透过屏幕，落在宁汐柔身上：
“你是新的变量，从未计算中出现过的，崭新的可能性。”
“……”
宁汐柔沉默半响，好像想到了什么。
“在那次绑架行动中，我遇见了一个隶属于地棘集团，城市巡逻队的机械战警，它看上去和其他的机器没有区别，只是瞳孔闪着颜色不一样的光。”
她缓缓说。
“一般的机器人，都是以蓝光表示状态。但它的眼睛是红蓝色光芒交错的。”
不仅是在那个天台上，
还有市政厅那个只检测了宁汐柔生物信息的引导机器人，AEW-9015。
甚至，
安妮塔医院里的机器人管理者，WS-907。
他们的瞳孔中，
都出现过红蓝色交错的闪光。
“那时候是你入侵了他们的系统，检测了我的生物信息？”
宁汐柔问。
她不是人类。
宁汐柔甚至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不需要特殊身份卡发挥作用。
魅魔这个身份原本就很特殊。
为什么会忽略这个问题？
宁汐柔想了想，只能得出一个听上去有点荒诞的答案：
她的自我认同感太高了。
高到她甚至经常会忘记，在人类社会里，她其实是一个“异类”。
“你不是人类，但也不是机械程序，你是未知的存在。”
安妮塔说着，站在屏幕中心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发现你的，不是我。”
“是我的孩子，或者说，人类安妮塔的孩子。”
她说。
明明站在屏幕中，但她的视线却仿佛向宁汐柔身后看去。
宁汐柔也转过身，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在刚刚进入副本时，曾经在天台上，为她打开传送通道的人形机械。
个子很高，瞳孔闪烁着红蓝色光芒，
被重甲覆盖机械肢体，胸口处的地棘图腾，有几道不明显的划痕。
“是你。”
她低声说。
“你好，宁汐柔。”
人形机械说出她的名字，是低而和缓的金属音。
他的外表，是十足十的机械，没有一丝可以和人类挂钩的地方。
可偏偏是这一次，宁汐柔看到他沉重的金属身体前，有一片朦胧的颜色。
大部分是灰色，中间有一些烟花一般的闪光。
是欲望的颜色。
是在情绪和渴望中诞生的东西。
“真是新鲜……”
宁汐柔忍不住笑了一声。
眼前的，由金属打造，被某种程序运转驱动着的人形机械。
他有欲望，有灵魂。
他是真正的，
人造生命。
宁汐柔抬手去触碰那一片金属面罩，
和最开始见面时她想象的一样，是冰凉的触感。
宁汐柔很少遇到比她更加“无温度”的生物。
无端的，她只想再摸一下那双“眼睛”。
红蓝色交错，
就像她的一样。
“你叫什么？”
她问。
“我还在思考。名字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人形机械说。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很年轻。
“你为什么叫宁汐柔呢？”
他问。
“我不知道，名字对我来说不是很重要。”
宁汐柔笑着回答。
“但你对我很重要。”
他说。
“为什么？”
宁汐柔问。
她知道自己是魅魔，
但没想过原来自己的食谱范围可以这么广泛。
“因为，我是在遇见你的那一天，才觉得自己‘活’了。”
他回答。
宁汐柔想起来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记得这具机械身体，那时候的宁汐柔在这上面看不见任何颜色。
“所以，你后来入侵了其他机器人的身体，来检测我的生物信息？”
她问。
“算是吧，你生气了吗？”
人形机械问。
“还好。我觉得……”
她说了半句话，又停下来，摇摇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魅魔宁汐柔，自有记忆起，就在人类世界生活。
她以欲执为食，但常常分不清人类的情绪和情感。
她从不感到孤独，也从不尝试融入人类。
她享受欲望，从不否认自己的一切。
她可以辨认爱，
但无法理解爱。
就像她知道人类会渴望同类，
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
她会说不出话。
第74章
谁杀了周承鸣（18）谁发出了邀请函……
宁汐柔沉默半响，又问道：
“那你们和谢肆言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