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忽然胀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生长出来，蓬勃而，不可抵挡。
在骨血被彻底消融的瞬间，
这股迅速生长出来的力量将她包裹，带着宁汐柔的意识从黑暗中逃离。
她睁开眼睛，
眼前高高挂着一座琉璃水晶灯，
无数个被切割成菱形的水晶折射出光芒。
在那光芒中，
她竟然有一瞬间的失语。
这是哪里？
宁汐柔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这里像是一座古老的宫殿，到处都是用金色纹路装饰雕刻的浮雕。
是真金吗？看上去好像是。
整体的建筑风格，就像《领主的婚礼》副本中的德伦郡一般。
繁复浮夸，奢靡华丽，当中带着一股颓丧迷乱的美。
最特别的还属宁汐柔现在坐着的这张床。
一张很大的床，铺了足足三五层天鹅绒的垫子，柔软到整个人几乎陷在其中，连身上盖着的薄毯，仔细一看都是用金线绣制的
上面的花纹像是荆棘，又像是花丛缠绕着十字架，一时之间，宁汐柔辨认不太清楚。
“您醒了？”
禁闭的房门被一个人推开。
说话的人快步朝宁汐柔走来。
他有一张柔和秀美的面孔，黑发散落在肩膀，穿着样式精致的衣服，像是某种制服，且身份不低。
是海陵。
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宁汐柔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如果说伊卡瑞斯是因为在他自己的副本当中死去了，散落的意识来到了这里，那么还算得上是合理。
可海陵分明一直好好地待在海神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
宁汐柔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从一照面的表现来看，海陵是认识她的。
但他认识的，是海神岛上的魔神，还是深渊魔女莉迪亚，
亦或是，宁汐柔？
不同的身份对应着不同的视角，而不同的视角又决定着海陵此刻，是否能够真正为她所用。
宁汐柔需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您突然出现之后就一直昏睡着，好像在梦里说了什么，可我听不清。”
海陵一边说着，一边神色自若地站在宁汐柔床边，拿起梳子，认真仔细地给她梳着头发。
他的动作很仔细，轻柔到宁汐柔几乎没有感觉。
突然出现？
是指宁汐柔在沙海中坠落之后，就来到了海陵所在的这个地方吗？
这里又是哪里？
“我是从哪里出现的？”
宁汐柔问，声音因为长久的睡眠有些沙哑。
“我……睡了多久？”
她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二十六年，殿下。”
海陵为她梳完头发，单膝跪在床边，用被温水浸湿的帕子，为她擦拭着手指。
他的动作娴熟而自若，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您从深渊中坠落而来，已经沉睡了二十六年。”
他回答。
宁汐柔感到指尖一阵微微的刺痛。
这个痛意，她很熟悉，却又比记忆中要轻太多太多了。
在她的记忆里，
这本该是蚀骨烧魂，生不如死的巨大痛苦。
是净化之力。
宁汐柔永远不可能忘记被净化之力灼烧的感觉。
可，
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这种痛的程度，
仿佛只是在冬天里不小心碰到了被冰镇过的玻璃杯，微小到像一个善意的恶作剧。
怎么会这样？
是净化之力改变了？
这个地区，这个时间的净化之力和她后来遇到的不一样？
还是……
还是，改变的是宁汐柔自己？
“镜子。”
宁汐柔低声说。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
海陵看了她一眼，眼中的狂热和眷恋几乎要溢出来。
他很快拿来了一面镜子，水晶制成，闪耀着璀璨的华光。
宁汐柔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容秀美，神情冷漠，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除了一个地方：
眼睛。
宁汐柔是魅魔，她原本有一双属于魅魔的眼睛。
那双眼睛，可以看穿人心的执念与欲望，这让这世间的一切谎言莫测和人心变幻，在她眼前都无处遁形。
这双眼睛曾经是她无往不胜的仰仗。
她不需要去理解感情和欲望。
不需要去探究它们为什么产生，为什么存在，又即将为了什么狂热地燃烧爆裂。
她只需要看到它们，使用他们。
直到她失去了这双眼睛。
如果谎言不复存在，真实就没有意义。
在失去了魅魔的眼睛之后，宁汐柔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从前从不在乎旁人口中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在乎他们到底怎么想，更不在乎他们即将怎么做。
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魔术秀，她早就看到了后台被藏起来的真相和道具，
故事因此变得无趣。
所以在过往的生命中，
她才会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庸碌寡淡。
但在失去了那双眼睛之后，一切改变了。
她开始变得可以“被欺骗”。
宁汐柔从没有过那种感觉。
失去魅魔的双眼之后，她又得到了一对新的眼睛。
由两个神器组合成的眼睛。
象征着无上血统的[深渊之眼]，来自《领主的婚礼》副本，属于德伦郡领主，恶魔德洛丽丝。
象征着忠诚信仰的[信仰之眼]，也叫做“傀儡之眼”，来自《海村往事》副本，属于傀儡们信仰的魔神。
那红蓝色的光芒化作宁汐柔新的双眼，
它们让她更强大，也让她开始感到迷茫。
而此刻，
原本泾渭分明分明的一红一蓝两只眼睛，
彼此之间的边缘跟界限开始模糊，红蓝色交融相错，组合在一起，
她的两只眼睛互相染上彼此的色彩。
水晶镜面中，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红蓝色光晕交错变化，仿佛随时都在互相浸染散开，在无尽幽深中流转。
宁汐柔安静地看着。
除了眼睛，还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她的手静静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面依然安静，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心跳的东西存在。
但宁汐柔知道，那里不再是空荡荡一片了。
“我要一把匕首。”
她说。
这一次，海陵犹豫了一下。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拿来一把匕首。
和镜子一样，匕首也是由水晶制成的，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那上面附着比帕子要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净化之力。
在接过匕首的瞬间，宁汐柔果然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
很轻，几乎是转瞬即逝。
宁汐柔轻轻呼出一口气，用无意义的呼吸动作来缓解放下匕首的冲动。
刀刃触及她掌心肌肤，那刚刚好就是第一次进入《领主的婚礼》副本时，她被净化之力灼烧到的地方。
她还记得当时的痛苦感觉，与伤口的痕迹。
在那时候，她的掌心几乎整个被溶解，没有一滴血，露出其中黑色的骨骼。
那份痛苦，让宁汐柔第一次产生“恐惧”。
对疼痛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呢？
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用力，刺穿，下压。
皮肉掀开，鲜血奔流。
依然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没有任何可以称为腐蚀的痕迹，
金色的血液从她掌心不断流出，落到地上，蒸腾成一片，散落着光点的雾气。
在血肉之下，是璀璨的，仿佛有无数水晶碎片拼接而成的骨骼。
只是看了那水晶折射出来的光芒一眼，她耳边响起无数个声音。
有的声音来自于那些信仰她的人，
但更多的声音，来自于很多，更多无关的人。
他们奔跑，嘶吼，尖叫，
他们祈求着生命的眷顾，乞求着拥有一次幸运，一次足够活下来的幸运。
是玩家的声音。
所有的，无数的，此刻正挣扎在副本中，艰难求存的玩家们，
他们在说：
[我要活下去]。
第120章
魔女的游戏（12）这些“倒影世界”……
这是玩家的心声。
他们的恐惧，欲望，对生的渴求。
金色的血液滴落，化作闪着光点的金色雾气，
那雾气盘旋着向上，如同一只手掌，温柔拂过宁汐柔掌心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