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缓缓愈合，于是她耳边的声音也随之消散，什么也听不到了。
宁汐柔向后仰去，靠在床头软垫上，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
她闭上眼睛，少有地感到了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肢体上的虚弱或者劳累，
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感。
从莫名其妙被拉进这个无限游戏开始，
她一步步解决谜题，危险，试图走近这些副本背后的真相。
她好像也的确一步步走近了真相，但那些真相本身，好像又和她预料中的模样天差地别。
宁汐柔自己身上也发生了太多变化。
她有了一双新的眼睛，这双眼睛无疑是更强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调动的魔力更多了，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和外界的元素“共鸣”，并且操纵他们。
就像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副本时，
站在石头屋前，她可以感受到那些火焰，在燃烧中爆裂着，它们在渴望她，渴望着臣服于她。
自然而然地，火焰被染上她的颜色，随着她的意志沸腾。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殿下！”
海陵跪在床边，惊诧中带着心疼。
他伸出双手捧着宁汐柔的手背，眼神在渐渐愈合的伤口上拂过，声音很轻：
“殿下，多疼呀……”
殿下。
在海神岛上的时候，海陵并不这么称呼她。
他叫她，海神大人。
这个称呼为什么改变了？
海陵这个称呼的对象，不是海神岛上的魔神，
而是来自深渊的魔女莉迪亚吗？
“这里是哪？”
宁汐柔收回手，看着海陵的眼睛。
“……这是圣殿。为您建立的圣殿。”
感受到宁汐柔态度冷淡，海陵眸光闪动，神色似有一点黯然。
他低下头去，黑发从肩头散落，只露出莹白的侧脸，和发丝间隐隐约约能看到的，一截儿线条柔和精致的脖颈。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殿下，我、我……”
他的声音中带着惴惴不安的意味，但宁汐柔知道，这幅模样，并非是海陵的本质。
恰到好处的示弱，连角度都完美。
他惯用这种无害的姿态来获得宁汐柔的注视。
宁汐柔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但她从未在意过。
她不在意他们为什么要示弱，为什么渴望获得她的关注，那些东西在她眼中都是无意义的碎片。
她只需要享受，享受这些美丽鲜活的人，在欲潮中起伏沉醉。
若是易地而处，
宁汐柔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得到某个人的关注，而刻意地试图刻意去模仿，甚至成为了对方喜爱的样子。
“没有，只是我心情不好。”
宁汐柔摇摇头，只说：
“或许是实在睡了太久。”
二十六年。
这是海陵所说的时间，从宁汐柔出现在这个时空里开始计算。
但这个时空，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伊卡瑞斯曾经和她说过的：
这世界有万千倒影，
每一个倒影折射着是世界在某个时间经历过，或者可能经历的可能性之一。
倒影没有过去和未来，
它们也会经历时间的流动吗？
“这里也是世界的倒影吗？”
她问。
海陵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我在海神岛上，感受到你的气息。我想要来找你，顺着信仰的傀儡线过来，但见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海陵依然觉得窒息。
再深的黑暗也不足以让他恐惧，
他担心的是，那傀儡线的另一端，所连接着的人。
“那之后呢，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宁汐柔又问。
海陵又摇头了。
“在你到来之前，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伊卡瑞斯也说过这样的话。
在她到来之后，倒影才开始流动。
宁汐柔是启动这些倒影的钥匙吗？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试图抓住。
“你的意思是说，你顺着傀儡线来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黑暗，然后我从深渊中‘坠落’，你为了我建造了这个圣殿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时间开始流动的？”
宁汐柔总结了一下。
海陵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也觉得自己是解释不明白的，只说：
“我带你去看。”
他扶着宁汐柔下床，打开大门。
那外面站着有一个身影伫立，很熟悉。
是离秽。
啊，对。
她原本就是抓住了属于离秽的信仰丝线，才会来到这里的。
“醒了？”
离秽看着她，视线上下打量一圈，落在宁汐柔掌心刚刚愈合的伤口上，那是一道浅粉色的痕迹，眉头皱起：
“怎么弄的。”
“小实验。”
宁汐柔没有解释，抬眼看向离秽：
“你一直在这里吗？”
她同时问了两个问题：
你一直站在这里吗，从我醒来开始？
你一直在这里吗，从这里开始一片黑暗倒影开始？
“嗯。”
离秽点头。
这是两个问题的答案。
“我到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宁汐柔似乎松了一口气。
比起海陵，
离秽更让她信任。
“那是深渊，”
离秽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黑暗，其中有光点流转，仿佛碎裂的星河。
有一瞬间，
宁汐柔觉得这是一副很美丽的景象。
“当时你消失了，禾恹柳也是，哦，我也是。”
离秽说。
“和之前传送进副本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化作尘埃，又被组合起来了一样。我就来到了这里。”
“然后我在这里见到了他。”
离秽抬起下巴，指向海陵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但是他辨认出我身上有你的气息。
我没见过他，但是听芹秀兰说起过他的名字。所以也算暂时能合作。”
“我们想要打破这个空间出去，但是不管怎么尝试，都没用。
我用了全部的力量，斩杀黎明甚至都没能在这片空间中留下划痕，更不要说劈开一个空隙了。”
“那个时候，深渊，或者说这个空间的里的‘一切’，连风和空气中的浮尘，都是静止的。”
离秽说。
“直到你从深渊中坠落。”
最接近神器的武器，斩杀黎明，
整个无限游戏中正面战斗力最强大的玩家，离秽。
二者相加，甚至无法在这一片倒影空间中留下一点划痕。
这片倒影，是不是强得过分了？
而且，一直到她进入，时间才开始流动这件事，也让她有种奇怪的即视感……
“能把剑给我一下吗？”
宁汐柔对着离秽伸出手。
她在要斩杀黎明。
对于任何一个玩家而言，在处处是杀机的无限游戏中，武器是自己和性命一
样重要的东西。
更不要说对于离秽这样一个以战斗力见长玩家而言了。
但离秽什么都没说，没有询问宁汐柔想用来做什么，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将重剑召唤出，递了过去。
“多谢。”
宁汐柔说。
她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将周身流转的魔力汇聚在掌心，剑身燃起火焰。
不是从前那股墨黑色的火焰，而是金色的，仿佛碎裂的水晶在火上跳跃，折射出璀璨光芒。
宁汐柔抬眼，向前方深渊尽头的方向用尽全力劈砍而去——！
虚空中，被划出一道金色痕迹。
然而还没有等到她们面露喜色，那痕迹又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抚去，缓缓消融逸散在空气中。
怎么会？
宁汐柔知道自己的能力，如今的她，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吗？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像一个……”
她缓缓开口。
“副本。”
离秽点头。
没错，这些所谓的倒影世界，比起副本当中一段时间线这样的设定来说。
更像是一个空白副本本身。
甚至是一个比较高级的空白副本，有某种力量在从内部加固的副本。
首先最可疑的就是这个坚韧程度。
宁汐柔没有得到过主攻击类别的神器，所以，离秽的斩杀黎明，依然是无限游戏当中目前最为强大的武器。
根据离秽自己所说，她曾经有一次被困在副本当中，就是靠着斩杀黎明，强行破开副本，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