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些后怕,若是她当时粗心一些,或是直接答应二哥,与他去祖母那儿,那她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府医已经上好药,正包着纱布。
谢无凌移开眼,看向沈晚楹,便见她已是泪意盈盈,小巧的鼻尖泛着微红。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想牵她的手,想了想还是落在她腕间,轻轻拢住。
“不是说了,不严重,别担心。”
沈晚楹摇摇头,没听他的话还好,一听了他的话,泪意更甚。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压下往上涌的酸涩,嗓音发闷:“都流血了,疼。”
谢无凌看着她悬在睫尖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心中实在柔软,轻笑了下,半开玩笑道:“有楹楹在,就不疼了。”
沈晚楹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挂在眼眶的泪也忘了落。
流云站在远处,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掠过一层微妙的表情。
将军转性了,不对,在沈小姐面前,将军好像一直如此没有底线。
他跟着将军这么多年,哪怕是刮骨疗毒,都没见将军喊过一句疼。
如今回来,身边有了沈小姐,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府医包扎好后,不敢再多停留一下,赶紧背上药箱离开,流云也跟他一块儿闪走。
生怕再多听两句,就要成为后院的肥料。
沈晚楹后知后觉,耳根红了个彻底,低头捻了捻袖口。
“……哥哥莫要说这种话,该疼还是会疼。”
谢无凌心情好,想再逗逗她,又道:“可是我说的是实话。”
沈晚楹抬头,微微瞪大了眼,正巧与他含笑的眼眸撞在一起,一下子心中更是错乱,毫无招架之力。
除了耳根,只觉脸颊也在发烫,好一会儿沈才挤出几个字:“……哥哥不许说了。”
谢无凌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放过了她。
沈晚楹深深吸了两口气,平复着胸腔里突突的跳动。
看话本里都说,遇见喜欢的人时,会心口发紧,耳根发烫,连话也说不利索。
她以前觉得是那写书的人添油加醋,可今日发现真的会这样。
可眼前是她的哥哥,并非心上人。
沈晚楹走过去倒了杯茶,茶水正温,喝了两大口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始终觉得,想不通的事不用再想,等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明白。
谢无凌穿好衣裳,朝她走过来。
“你要想去祖母那儿,晚膳我陪你过去用。”
沈晚楹听他说这话,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哥哥午后不是有事吗?”
“现在没事了。”谢无凌答得毫不脸红,仿佛刚才在射圃说那番话的人不是他。
沈晚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要如何接话,沉默片刻才小声说了句:“哥哥还真是善变。”
“嗯?”谢无凌低头凑近,看着她,“楹楹说什么了?”
沈晚楹心里发虚,躲着他的眼神往后缩了缩:“没什么。”
晚膳设在祖母院中的花厅,祖母听说沈晚楹要留下来用饭,高兴得早早就吩咐了厨房多做些菜。
沈晚楹与谢无凌到的时候,祖母正坐在榻上等她,见她进来便招手。
“到祖母这儿来。”
沈晚楹笑着走过去坐下:“几日未见,祖母的气色好了不少。”
祖母拉着她的手,眉眼弯弯:“你来了,祖母的气色自然就好了,不像你那两位哥哥,与我这老婆子都说不上几句话。”
沈晚楹偏头看了一眼谢无凌,他低头看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笑了下:“那我要常来陪祖母,多跟祖母说说话。”
祖母满意地“哎”了一声。
没坐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谢书昀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坛子。
“祖母,我带了一坛新酿的桂花酒,给您尝尝。”
祖母虽嘴上说着两人不靠谱,但见他来也是欢喜:“来了好,难得热闹热闹。”她看向门口,“你母亲呢,怎么没一道来?”
谢书昀把坛子放在桌上:“母亲身子有些不适,便没过来,说改日再来看祖母。”
祖母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朝众人招手:“那便不等了,入座吧。”
沈晚楹在祖母身边坐下,旁边刚好是谢无凌,谢书昀看了一眼,只好绕到祖母那边落了座。
菜肴陆陆续续上齐,祖母先动了筷,众人才跟着夹菜。
沈晚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暖暖地扑在脸上,她听见祖母在旁边问了一句:“楹楹今日在射圃练了一日,累不累,待会儿用完饭,让嬷嬷给你按按。”
她放下汤碗:“哥哥教得好,不累。”
她只是随意学学,用不着她上阵杀敌,学得也不认真,实在谈不上累。
祖母“哦”了一声,往谢无凌那边撇了一眼:“他倒是难得这么有耐心。”
谢无凌没有否认,倒是谢书昀在旁边开了口,语气温和:“晚楹妹妹悟性好,上回在围场射箭时,已有几分模样,加上今日大哥指点,定能学得好。”
他说得熨贴,夸了沈晚楹,又不着痕迹提了一笔围场的事。
沈晚楹没想太多,只觉祖母与二哥好像太看重她了,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察觉她身旁一双暗下去的眸子。
谢书昀在旁边替祖母斟上一盏酒:“晚楹妹妹若是喜欢射箭,改日我寻一张趁手的弓送你。”
沈晚楹放下筷,正要开口,身旁谢无凌已经先出了声:“她那边已有弓,就不劳二弟费心。”
说着,顺手夹了一道糖藕放在她碗中。
谢书昀浅淡一笑,没有追问:“那便好,不过还是得看妹妹用得是否趁手?”
谢无凌:“二弟不用担心,今日楹楹练得很好。”
祖母像是察觉到什么,盛了半碗鸡汤放在沈晚楹面前。
“多吃些,补补身子。”
“谢谢祖母。”沈晚楹看着自己堆得冒尖的碗,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半晌才咽下。
至于哥哥与二哥之间的对话,她好像不知怎么说才好,全当忽略。
“不急,慢慢吃。”祖母细声说完,看向桌上另外两人,语气淡了些,“你俩也吃,别光顾着说话。”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余碗筷碰触的轻响。
沈晚楹尝了尝那桂花酒,酒水清冽,酒气不重,更像是桂花蜜酿,她觉着好喝,不自觉就多饮了两杯。
谢无凌提醒了两句,她喝得高兴,一句也没听。
起初只是唇齿间微醺的甜意,慢慢地,后劲涌上,她整个人都有些飘。
她习惯性伸手去够酒壶,却被祖母按住手背。
“再饮就要醉啦,楹楹吃口菜,歇一歇。”
沈晚楹抬眼往外看,傍晚的凉风穿过廊下的灯笼,光影都摇成一池碎金,喝不到酒也没闹。
“那我去院子里透透气。”她边说边站起身,身子微微发晃。
谢书昀也跟着放了筷子,紧跟着出去:“孙儿也出去吹吹风。”
谢无凌见状也起身,却被祖母唤住。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外面我让嬷嬷看着,出不了事。”
他握着桌沿的手松了松,坐了下来。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祖母抿了口茶,才看向他,语气平淡:
“你对晚楹,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0点后更新[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1章
桂花酒香中混着一缕旁的气息,淡淡的清香,又似脂粉柔和。
是她低头,发梢拂过他衣袖时留下的一抹。
过了好几息,谢无凌才承认。
“是。”
祖母半晌没说话,茶水渐渐泛凉,她才道:“你从小对谁都是冷脸,跟你母亲都亲近不起来,除了晚楹丫头。祖母活这么大岁数,只见你对她上过心。”
谢无凌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祖母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被风霜刀剑磨得沉稳的少年人。
“你长大了,祖母管不了你。可是不管你的心思如何变,在祖母这儿,我永远待她如亲孙女。”
谢无凌微微抬眼。
祖母没有看他,继续道:“那孩子命苦,从小便没了亲娘,爹也走了,祖母看得出来她依赖你……”她话音微顿,“但她对你,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儿知道。”
他置于膝上的手慢慢收拢,他当然知道楹楹对他的情感,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只是妹妹对兄长的纯粹依恋,毫不掺杂其他。
祖母形容严肃几分:“她若不想,你便最好不要将你的心思展露半分,她只将你一个人当成哥哥,祖母不希望她伤心。”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谢无凌沉默片刻,认真道:“祖母放心,孙儿不会让她伤心。”
他只有这么一个楹楹,怎么舍得让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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