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不回张口想要说话,被她打断。
“但让我们放过彼此吧。”
说罢,他的妻毅然决然转身,提裙重新走入了人群中央。
她来只是告诉燕不回两件事。
她找到他了,和她可以走了。
纤弱的身影匿去,这一缕生魂重归于天地不过片刻。
散去了执念,抱着未尽的遗憾。
她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燕不回还是没能挽留住他的妻。
曾二拍了拍他,望着漫无目的飘荡的游魂。
“我等候多年,就是来跟燕兄说声谢谢的。”
“感谢你为我们一家老小报仇雪恨,没能亲手杀了那个奸商真是可惜,但要是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再也不会向这种人借钱。”
“得不到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或许是老天觉得人不该拥有,所以再怎么挣扎,都强求不来。”
命里有时终须有。
曾二从他身边经过,也化作了一道灰尘。
燕不回觉得荒谬极了,屈膝慢慢蹲下,问一旁观看的两人,“我不信人间有聪明人在,都是一帮蠢货,死都死不明白,不是吗。”
池昭冷哼一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池清雁蹲下身,递给他一瓶药,道:“蠢,反倒可贵。”
“不知者无畏,最先颠覆兴衰的,总是那些被耻笑的人。不过或许正如你口中的蠢,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人们都会一往无前。”
燕不回:“你不杀我?”
池清雁:“众生平等,救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杀你。”
燕不回接过瓷瓶,讪讪地刮了刮鼻子,重新站起身来,“这里全是执念,两位不妨来转转那些写在花灯上面的愿望有多么肮脏可笑。”
街角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提着一盏破破烂烂的白纸灯。
“狗儿,回家吃饭了……”
这个人燕不回也见过,听说她的儿子老早就被怪物吃掉了,但进入小镇,她每天都能看见儿子回家和她吃饭。
这固然是梦娘为她编织的幻境,但这老妇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每天在客栈外瞎晃悠。
燕不回恶意满满地拦住她,“你的狗儿已经死了,还在寻找什么呢?”
池昭看不过去抬脚就想过去把他打一顿,手被池清雁轻轻拉住,他示意她仔细看看燕不回。
燕不回的后背裂开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缝,怨气妖气混在一起,正往外散去。
他正在慢慢消失。
老妇人用力地揉揉眼,费了好大力也看不清面前这个大高个的脸,怕他听不清自己说什么,拉高了嗓门:“我知道!”
“我知道这是个虚假的幻境,每晚都能看见狗儿的脸,但我要找的是人,不是幻境里的鬼魂!”
她绕过燕不回,提灯继续往前,“回家吃饭了,狗儿……”
路过写着长生,发财,容貌,当官……各种各样的花灯上的愿。
红尘劫可以将心中所愿全部变为现实。
一个屠夫坐在地上,抱着一盏油灯。
花灯太精美,他应该用不着。
屠夫的愿望是:希望明天醒来还能有力气杀猪。
但他醒不过来了,怪外面风雪太大,天气太凉。
织梦娘也没能织出这盏愿景。
因为这屠夫的愿望太过踏实,没有虚妄亦没有贪欲,沉甸甸的愿景会压塌梦娘的红尘劫。
燕不回迷茫了。
他呆呆地低下了头,不懂在红尘劫内怎么还会有人许这般的愿望。
太蠢太蠢。
“我燕不回是剑道至尊,谁能做我对手!”
他不想再想这些奇怪的愿望,思绪又回转到最初,他的来时路。
池清雁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燕不回,你的对手自始自终只有自己。”
燕不回僵在原地。
一盏被吹断的花灯落到了他的怀中。
再然后,燕不回也化作灰尘一捧。
他凄凉的声音落在幻境之中。
“何其自性,本自具足。”
“莫向外求,反求诸己。”
“……有求皆苦。”
【作者有话说】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庄子》
何其自性,本自具足——《坛经》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孟子》
*
课题+1-1所以我还有五个课题!
天冷了大家记得保暖多穿衣~(话说冬天喝点什么可以幸福感upup?快把你们压箱底的好喝的分我一口(bushi
许愿小天使们摩多摩多表白每个人!!!祝大家昨天开心今天开心明天也开心天天开心,昨天顺利今天顺利明天也顺利事事顺利!
准备迎接忙碌的十一二一月orz.
第93章 无相
天下落下了许多盏灯。
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一梦红尘。
如此看来, 织梦娘也很忙碌,要招待这么多荒诞的愿望。
织梦娘会给自己编织红尘吗。
池昭抬手接住一盏花灯,余光瞥见身边的池清雁也伸手托住一盏。
二人指尖的红线松松垮垮地牵系着。人海嘈杂熙攘, 他们停步不前。
池昭微微转眸,“山主, 你的花灯上面写的是什么?”
池清雁长睫垂下,指尖轻抚过花灯下的愿望条。
“……白首不分离。”
他复又抬眼, “你的呢。”
池昭大大方方展示给他看,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道:
“愿得一人心”。
池清雁轻轻颔首,放飞了花灯。
燕不回的幻境即将崩塌,两人也马上会离开境中境, 这个被无数愿望湮没的地方。
生,愿无所应。
死, 愿无所求。
“池昭, 我们走罢。”
池清雁微微勾了勾指尖, 红线缀着二人, 作有形之羁绊。
长发堪堪遮掩住观音的耳, 有意放慢脚步, 等着身边还在四处张望的人跟上。
落在他手上的花灯, 其实空无一字。
“我也觉得燕不回说的话有那么点歪理。”
池昭凝神思吟,道:“大凶大恶,痴心妄想, 徒劳挣扎是蠢,我们为了众生奔波,奋不顾身,甘作飞蛾也是蠢。”
“但若没有我们这群蠢人,这个天下一定会很糟糕。”
可对他们而言, 拼命与否,与世人是否值得毫无关系。
这是人间与修士自己的“道”。
燕不回散去的剑意吹散了红尘迷雾,幻境碎裂,他们也回到了红尘客栈中。
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庞,池昭真真是大喜特喜!找了面墙就靠了过去,心中还是有点酸涩。
她讨厌燕不回的狂妄自大,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痴人。
境中境之内,看到被冻死的屠夫,苦苦寻子的老人,爱而不得的思人,阴阳相隔的离人,她都能切身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与执着。
又因她能体会到执念,故而她也很痛苦。
贪与不贪,对与不对,池昭也有些恍惚了。
她缓缓开口,问道:“对的反义是什么?”
苏惊榆从屏幕中抬起头,条件反射般回答道:“错!”
南栖梧:“不对。”
对的反义是“不对”,不对便会是“错”吗?
世间会存在不对也不错的事情吗。
南栖梧沉吟几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兴趣,继续道:“同样,我认为‘好’的反义是‘不好’。”
苏惊榆支棱起来,“有点意思。”
她学过的知识已经将“好”对“坏”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了,从来没有想过在好坏的中间有没有存在一条缓冲地带,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封止玄亦陷入沉思,末了道:“不过在断案的时候唯有是与非,否则王法就乱套了。”
“我同意国师的说辞。”上官墨正暗暗与判官笔较劲,它想出来,他不想让它不来,一人一笔比较力气大小中。
池清雁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不清楚。”
这种东西,怎么能分清。
“苍兄觉得呢?”封止玄决心将如此难题抛给不知在做什么的苍远渡解决,巧妙来一招“祸水东引”。
“嗯?”被点到的苍远渡偏了偏头,随即笑道:“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
众人:“……”
竟然还有中庸界的高手中的高手!
“天地混沌初开,本就不分黑白善恶好坏。”南栖梧默默移到苍远渡身前,朝他摊开掌心。
苍远渡思索两息,绕起肩前的一束墨发递到她的手里,听南栖梧面不改色边玩边说道:“我是修士我也讨厌恶妖,我是恶妖我也讨厌修士。”
究其量,不过立场不同带来的必然分歧。
若是有一朝天下大同,众生都能平等相处,不论人仙妖魔该多好。
她也不用成天打打杀杀的。
“还差个黄粱客和织梦娘,便能破了这道红尘劫!”苏惊榆全神贯注追踪着屏幕上的定位,“芷歌那边的危机解除了!!我们得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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