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恶心。”
池昭寒毛倒立,差点跳脚,不假思索祭出长鞭,狠狠往他身上抽去。
燕不回顿时皮开肉绽,来回翻滚不止,大叫道:“好痛!!!好痛!!!”
他哭着完成了妖化,一把拽住长鞭,回折着站起身来。
足以有两个池清雁那么高。
燕不回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他们,轻轻一吐气,浓烈的妖雾将二人笼罩。
“绞杀。”
红线灵活如蛇,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编织成大网,笼罩在燕不回上方。
膝盖又是阵阵作痛,他刚松开长鞭,费力地借物遁形躲过红线,一个不稳险险站立,往下一看,膝盖处可见白骨。
池昭一言不发,挥鞭的力道愈来愈大。
“毒,对你们怎么无用?”
燕不回连连咂舌,“你们两个怪物。”
可惜激将法对面前两个人无用。
他晃了晃胳膊,暴涨的妖力使他的伤恢复神速,自胸腔漫出一道嘲讽的笑意,“我燕不回,是剑道至尊。”
他拔剑向前,疾如闪电。
“你们闯入红尘小镇,打扰到了我的妻,她又在我耳边哭……你说你们是不是罪该万死?”
悠扬的琴声荡开。
燕不回狠厉的动作因这一声迟了一瞬。
剑光从两人身边堪堪擦过,花灯四分五裂,狼藉地躺在地上。
自诩为剑道至尊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忽然忘记了刚才自己要出什么剑。
但妖力夹杂的暴虐的嗜杀之意又再度席卷上脑海,他再次蓄力,池昭却身形一矮,鞭子贴着地面抽了出去,鞭梢缠住燕不回的右腿,这剑道至尊重心一偏,庞大的身躯跪倒在地。
他咬牙切齿要把碍事的鞭子连同这个嚣张的池昭一起斩掉,“再来!”
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来,琴弦震出一声清鸣,凝出一道音障,与这狂乱的剑光碰撞炸开一片碎光。
燕不回已然魔怔,胡乱挥剑,混乱之中碰倒了一方烛台。
火焰升窜,吞噬着地上的花灯。
于是被困在灯芯里面的执念,祝福,诅咒和不甘纷纷破壳而出,脚下的场景一度变换,他们三个被好多人围在中间。
境中境。
池清雁抓紧池昭,“我们有麻烦了。”
池昭不安地扫了一圈行色匆匆擦肩而过的人们,他们个个都低着头,脚步仓促,口中念念有词。
“实在不行,我们只能试一试栖梧的剑气。”
南栖梧给他们的保命符,足以给予他们足够的信心放手一搏。
奇形怪状的燕不回尴尬地站在人群边缘,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看到里面有个很眼熟的奸商,此刻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奸商吃人不吐骨头,生得白白胖胖,逢人便带三分笑,道是:兄弟有难处尽管开口,咱们谁跟谁?不过几分利钱,权当相互帮衬。
他经常借困苦人家钱财,小镇有个曾二就被他坑害过。
燕不回与曾二有过几面之缘,那曾二也是个可怜人,走投无路流浪到小镇,没过多久就被那奸商坑骗得什么都没有了,一家的命也跟着弄没了。
曾二急着给老娘抓药,闯入了奸商的圈套。
奸商身边的伙计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好心给他解释契书,满脸为了他着想,尖声细语道:“啊,是这样的,这儿按个手印,比如您借九两二钱,每个月到期了还十两就好,不多不多。”
曾二稀里糊涂地按下了催命的红手印。
头三个月,曾二还能东拼西凑还上利钱,第四个月时,利钱变成了二两四钱,老娘病情刚刚好转,药不能停,他就把家里的猪卖掉。
第五个月,利钱又涨到三两,说是最近生意赔本,商户都不好过。曾二媳妇咬咬牙,把嫁妆卖了还钱。
第六个月,奸商亲自上门,笑眯眯地递上账本,道:“曾二哥,连本带利,统共十八两七钱。”
曾二两眼一黑,这才不过半年功夫,他借的银子竟然翻了一番。他吓得腿软跪在地上求再宽限几日,那奸商却收敛了笑容,面色不善,“白纸黑字,怪得了谁?”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钱庄的打手踹开曾二家的门,领头的歪嘴刘一一脚踢翻了灶台上的粥锅,曾二一家呆了,他媳妇看到那凶神恶煞的打手身后拎着的棍棒,便死死抱住歪嘴刘一的腿,然后被一脚踹开,后脑恰好磕在门槛上,血顺着缝隙淌出去,当场就没了气。
曾二抄起板凳要拼命,被两个壮汉按倒在地,歪嘴刘用铁尺拍打着他的脸,啐他一口,“房子和地归东家,你媳妇的命姑且抵三两。”
五岁的女儿躲在米缸后面吓得哭不出声,病情刚有起色的老母一口气没喘上来,也归了西。
第二天一早,邻居发现曾二吊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河边捞起一具五岁孩童的尸体。
众人一阵唏嘘,可唏嘘完了该找奸商借的还得借,毕竟这年头,这小镇,除了他还能有谁拿得出余钱给你呢?
曾二一家惨事过了没多久,就传来奸商的死讯。
而杀他的人便是拜师归来的燕不回。
他在小镇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憨厚的曾二是他为数不多面熟还会打打招呼的邻舍。本想找曾二兄弟聊聊天散散郁闷,回来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燕不回怒不可遏,回来的当晚便让老奸商命丧当场,什么打手,守卫,根本拦不住他。
毕竟他可是——剑道第一人!
这老不死的生前还给自己点了一盏“功德灯”,价值黄金万两。
再度见到他时,燕不回仍旧控制不住下意识的愤怒,暂时将池清雁和池昭搁置在一边,穿过层层人群,捏断了奸商的脊骨。
他已非人,人群中也无一人是人。
奸商被他提起来,徒劳挣扎,两脚一蹬,化作灰尘散去。
“燕兄。”
“燕郎……”
燕不回随意地将手上的灰往自己身上抹了抹,听到有人在唤他。
蓦然回首,一个曾二,一个他妻。
燕不回手忙脚乱地退缩,别过头去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的妻子款款上前,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胳膊,燕不回顿时汗毛倒竖,浑身战栗起来。
“我好痛苦……”她说。
她在灯里,看着燕不回沉溺于幻境之内的假象,她呼唤,哭泣,大骂,都毫无作用。
“燕郎,火烧得我好痛……”
他的妻因他一个念头,便被困在了濒临塌陷的边缘,透过花灯绝望地望着陷入偏执的绝望的燕不回。
“……我宁愿你恨我,才会对我至此。”
而非以爱为名,将她囚困在另一层枷锁。
她缓缓垂下眼眸,轻飘飘道:“我不爱你了。”
燕不回如遭雷劈,惊愕当场,“你说什么……?”
曾二嗫嚅着重复道:“燕兄,不要再执着镜花水月了。”
“我在这里,找到了撞死的夫人,病死的老娘,被我亲手淹死的女儿。”
“也碰见了燕夫人,她说她很难过。”
“但被困在灯里,不得解脱。”
燕不回手中的剑咣当一下坠地,魔怔般重复道:“我做错了吗?”
“我燕不回,剑道至尊,究竟何错之有?”
旁人都说他师父的眼光好,从来不会出错,料事如神,师父告诉燕不回他的剑法已经炉火纯青,胜过他就是第一了。
为了维护师父永远正确的名声,所以他才杀死了师父!这是为师父的声誉着想!
他的妻爱他,他也爱他的妻,那就永生永世不要分离,但他要死了,妻怎能独活!所以燕不回必须要在自己死之前带走他的妻!
何况他帮小镇除掉了这么大一个奸商,人们不应该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吗!
为何一个两个都要让他清醒,都说他有错,还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错误百出的分明另有其人,小镇里面的花灯全都是荒诞可笑的愿望,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又为何不说!
他不过是以生魂点灯,还有用人皮做灯的!
燕不回心中的疑惑被压在漆黑的瞳孔里,邪异的妖纹明明灭灭,钻入他的眼中。
“我根本就没有做错!你们这些愚昧贪婪无知的蠢货!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些人存在!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走这一遭,我就应该日日夜夜祈求天道降下浩劫,所有人都别活了!”
燕不回越骂越激动,骂道最后已经口不择言。
怨气和恨意浓烈得如有实质,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裹挟。
他恨恨地盯着他的妻,屡次想像掐死奸商一样掐死她。
妖变后的他碾压一个凡人简直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但他的妻就这样抬头,面色无波地看着他,覆在他胳膊上的手缓缓滑落。
她低头浅浅地叹了一口气,“燕郎,我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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