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栖梧提剑,剑气横行,直接将面前的红尘客栈荡平。
埋藏在客栈地下的万千傀儡细线冒了出来,织梦娘躺在地下,手中攥着傀儡线,张皇地看着突然掀翻了客栈的几人,声音发抖:“……求求你们,别杀我……”
除却一双和眼睛露在外面,她整个人几乎都被傀儡线束缚得密不透风,如同蜘蛛茧。
*
“胜了!我们胜了!”
昆仑山巅,大雪封天。
圣洁的仙山早已被妖物的血染成泥泞,素日清冷的神女勉强靠着一杆长庚撑着才不至于倒地,她的周围是昆仑修士与许许多多的凡人。
昆仑仙元气大伤,看着退去的妖潮,与她相视一笑。
血淋淋的人们紧紧拥抱。
那日四境的大妖出现在昆仑,芷歌与昆仑仙联手迎战。
她的枪意受南栖梧剑意的熏陶,出枪快狠准,杀气迸发。
昆仑仙则以崆峒印作结界,要将这横行的大妖全部镇压回去。
芷歌便为她争取开启结界的时间。
万妖如潮,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芷歌与零星几个修士挡在前方,身后就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其他弟子和无辜百姓。
冠上的星辉忽明忽暗,芷歌身上雪白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长枪斜斜指着地面,枪尖泣血,砸出一串串深深的痕迹。
“神女大人……我们守得住吗……”
战至力竭的几个小修士已经失去了信心,无助地哭喊道。
芷歌并未回头,但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透着彻骨的凄寒与傲然。
“死战不退。”
“你们若累了,便回去看着百姓们吧。”
若她退了,这里将会变成无间地狱。
长枪声震云层,呼啸如龙吟,一枪横扫,罡风如刃!上百只巨型毒妖被拦腰斩断,毒血泼洒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芷歌纵身跃入妖群,势如破竹,以肉.身扛下焚天业火,直逼大妖妖灵。
一人一枪,生死被她硬生生划出一道隔阂。但妖物源源不断,她的体力渐渐不支,利刃穿透她的臂膀,飞廉砍中她的后背,芷歌来不及回防,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杀出去一记回马枪!
只只妖物被钉在地上,傲骨铮铮,她依旧脊骨挺拔。
一支毒箭趁其不备,自暗处射向她的后心。
昆仑仙额头已经满是细汗,全身的灵力都在开启崆峒印的结界,遥遥一看,大喊道:“孩子!!!快躲开!!!”
——“铛!”
一记脆响,一面铜盾挡下毒箭。
接着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把柴刀,径直砍在了那妖物的眼睛上,疼得它直叫唤。
芷歌抬起头。
石头后面不知何时蹲满了瑟瑟发抖的人们,牙齿打颤,眼泪横流。
有人拿着扁担冲了上来,愤怒骂道:“老子跟你拼了!不准伤害神女大人!!”
还有个大娘也挡在她的面前,对着石头后面叫道:“神女大人都要把命拼没了,你们还要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吗!”
于是有浩浩荡荡的人拿着菜刀,锄头,石头,木棍,红着眼睛将她保护在正中间。
她见众生皆草木。
脆弱众生以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一片天。扑上来的小妖被几个人合力击倒。
他们怕得要死,大小妖物长得都是那么丑陋恐怖,心一横眼睛一闭挥舞着手中的家伙乱砍,还真把小妖打倒了!面面相觑一阵,受到了莫大鼓舞,继续守在芷歌身前。
他们今日要跟着芷歌死守昆仑,巍峨仙山怎么能给这群怪物作窝!
芷歌不能倒下。
“结阵!把所有灵力用来给神女开路!”
“药房弟子准备好丹药!”
退守到后方的年轻修士调动昆仑宫上下所有人,尽己所能不给芷歌添乱。
十二三岁的小丹童哆嗦着点起炼丹炉。妖气自带毒瘴,被昆仑收留的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疯狂用药房弟子挑出来的药材缝补着能抵御瘴毒的香囊。
高高的昆仑山上,修士,凡人共同凝聚成一个大写的“人”。
芷歌感觉到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滚烫力量,直直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众生的愿力,人间的执念,她止戈之道。
芷歌双手紧紧握住长枪,直冲云霄,将头顶那片浓重的妖气天幕硬生生撕裂开来。
万千妖物中,一个血人与一群凡人竟硬生生在不可一世的妖潮中,筑起一道防线。
昆仑仙不惜燃烧寿元以开启崆峒印,血腥气涌上喉头,然后她哈哈大笑。
暴怒,暴食,嫉妒,倦怠四大妖物鏖战许久,竟还是没能冲破昆仑界的防线!
天地一声闷响,崆峒印脱手,有紫光惊现于九天之上,结界展开之时,云霄上方出现一张脸。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一锤万千紫雷落,镇妖渡厄百世安宁。
“轰隆——”
劫云笼罩了昆仑,大妖见状不妙争先恐后逃跑,然为时已晚,死在芷歌的枪下,或是被雷祖镇压,它们今日没得选择。
白衣染血,血染山河。芷歌纵身一跃,在漫天劫雷之中提枪再战!
长枪如龙,扫荡世间魍魉。
又过了几个时辰,凡人们终于流着泪欢呼起来,抱成一团,早已抖成了筛子。
雷祖缓缓隐去,芷歌在这场混战中并未倒下。
她的身后有千千万支撑着她的脊梁。
*
织梦娘惶恐不安地盯着面前几人,想要挣脱傀儡线,但线却越缠越紧。
她只能腾出一双手来拨弄傀儡线,不情不愿地将其缠成各种形状。
她的模样太过反常,浑身充满了痛苦与厌烦。
“这应该是阵眼。”封止玄蹲下去,五指摸到一块光滑的石头,往下一按,九宫飞星阵法在脚下铺开。
织梦娘正处在阵法的中心,见此,她尖叫着阻止,傀儡线陡然收紧,红中带黑的线勒进她的身体里,汲取着她的生机和收集的红尘俗愿。
她顿如案板上翻滚的鱼,任人宰割。
忽然,破空之响自封止玄身边传来,他迅速往旁边一躲,还是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脸。
地上躺着茶盏青瓷碎片。
封止玄不悦地抹去脸上的血痕,回头见到面前出现了一个笑眯眯的堪称慈祥的老人。
老人端着一杯茶,衣衫褴褛,混着泥土气。
“入我红尘,一梦黄粱。小子,你我缘分不浅,要不要来老夫这里喝杯茶?”
黄粱客摇了摇杯盏,指尖轻触温润瓷杯,笑意温和。
“你看它流转金光,又闻兰香沁鼻,细品微涩转甘。你再观茶色,这嫩绿汤中浮着细碎白毫,像不像春溪裹着初雪。上佳,上佳。”
山涧水声,入他杯盏。
黄粱客说着说着自己先迷蒙了眼,微呡一口,唇齿生香,见封止玄眼神不善,叹了一声,道:“小小年纪,心浮气躁!是看我年老不中用,嫌弃我不成?”
封止玄:“我认识你吗。”
黄粱客一口将茶饮尽,随手将空杯一扔,“只和你熟悉的人打交道啊,那这样呢?”
他摇身一变,竟化作扶青天的脸。
青年模样,温润书生,两束头发搭在肩膀前侧,缀着浅碧珠串。
封止玄忍无可忍,六枚铜钱飞出,直逼黄粱客命脉。
天地一瞬间归于死寂。
风停止吹拂,鸟定在半空。织梦娘保持着痛苦神色,封止玄与众人被黄粱客隔开来。
黄粱客抓起铜钱,抖抖衣摆,撇了撇嘴,“无礼后生。”
他又凭空变出一盏茶,神色散漫,吐息之间,化作了个黑袍玄纹,银质面具之人。
封止玄脸色霎变,他识得此人身上浓厚的龙脉之力。
大雍初代国师,无相。
“怎么,见到你祖宗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无相盘腿坐下,将手中茶递给封止玄,打趣道:“我没死成,你很惊讶是不是?”
无相空茫的领域,可让人迷失于此,若有黄粱一梦,便不愿再醒。
他漫不经心地虚空一抓,捋了捋手上傀儡线,“织梦娘杀不得,大雍本就活不得。”
“小玄,我亲眼见到大雍是如何建立在别人的尸身上,邪神猖獗,就算能占天观命,也逆转不了天下注定湮灭的大局。”
无相拍了拍身边蒲团,示意封止玄坐下,“命之一字,可窥,不可改,我想扶青天应该也教过你吧。”
封止玄心中隐隐掀起浪涛,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只存在于族谱上的开朝老祖,许久才道:“不,师尊告诉我,命之运可改,人可胜天。”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人可胜天!真是荒谬!”无相乐得前仰后合,抚掌大笑,面具底下藏着的眼幽幽转动,好半天才收敛笑容。
本就凝固的空气更加阴冷。
“你太像你师尊了,”无相叹气,“固执,狂妄,为了不切实际的‘希望’,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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