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_意迟迟【完结】(305)

  太微坐得冷了,站起来走了两步,道:“她自然不可能还活着,不过她也的确对巫罗的故事留下了看法。”

  “她以为,那就是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

  太微倚在亭子的阴影里,徐徐道:“宋宜其人,不过只是个异世孤魂。她不是天人,更不是什么神仙,她长到二十二岁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倘若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她生来脑子好使,功课做得好,学什么都比旁人要快一些。”

  “因此,也可以说她是个天才。”说到这,太微忽然顿了顿,笑了下才接下去道,“一个功课学业上的天才。”

  祁远章何等敏锐,一听这话便知她话里有话。

  什么叫功课学业上的天才?

  旁的呢?

  过起日子来,难不成就是个傻子了?

  祁远章挑挑眉,问了句:“她不通世故?”

  太微抬起手,拍了两下掌心:“您可真聪明!”

  祁远章感觉自己被刚才喝下去的那口冷茶给伤了胃,莫名有些恶心,难道他方才拍掌的样子也这么惹人厌烦?

  太微也不管他恶心不恶心,说完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宋宜的幼年。同她的早慧天才相对的,是她孤寂的成长经历。

  她四岁丧父,此后便一直跟着母亲一人生活,但母亲营生繁忙,鲜少同她见面,她几乎是与书籍为伴,独自长大的。

  她学医,当大夫,年纪轻轻便颇有名望,少女时期便常在异国行走。她精通各种国度的不同话语,书写流利,张口能言。

  那种世界和人生,太微连想象都很艰难。

  “她二十二岁时,母亲在海外遭遇意外去世,她带着母亲的骨灰归乡,遇上了奇怪的风暴。”太微一边说,一边凌空画了一只鸟儿般的东西给父亲看,“等回头把这东西挖出来,您就可以亲眼看了,是个里头能坐人的载具,可以在天上飞。”

  祁远章立即反应过来:“天裂时落下来的白鸟?”

  太微颔首,将手放下来,道:“这东西载人时,也同马车一样得有个车夫在前头拿鞭子,可风暴后,宋宜到了那座山上,载具上的‘车夫’却消失了。”

  “不是跑了不见了,是消失。”太微强调了一遍,“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宋宜母亲的骨灰也消失了。”

  祁远章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因为那场奇怪风暴来到这里的,只有那个载具和宋宜。”

  太微道:“没错,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她的随身携带之物。而襄国,在宋宜来的那个地方并不存在。”

  祁远章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几笔画了一棵树:“巫罗故事里的那棵树。”

  “又是时,又是间,宋宜口中的时间,应当就是光阴、时脉之意?”他没有抬头,垂眸看着自己画下的几根线。

  太微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念了一句祁远章有些陌生的话。

  祁远章仔细想了会才想起来这话的出处:“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这是淮南子里写的……”

  “时为宙,空为宇……所以,宋宜来的地方,既非我们所在的时,也非我们所在的空。难怪了……”他又在半干的茶水痕迹旁画了一个圈,就如同当初宋宜画给巫罗看的一样,“两个不相干的宙和宇。”

  太微走到灯光下,在祁远章画下的圈旁,又画了一棵树,然后将圆圈和这棵后来的树之间连了起来。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但祁远章已经懂了。

  一场风暴将二十二岁的宋宜从异世送来襄国,让她和襄国所在之处有了干系,然后由她而起,又出现了新的光阴分支。

  祁远章轻叩水渍,忽然问:“不对,宋宜来时明明是二十二岁,为何巫罗初见她时,以为她只有十来岁?难道是生得小,不显岁数?”

  “非也。”太微叹口气,重新落了座,略带两分无奈地道,“她坐上那个载具的时候,一切平常,但落地后她从里头走出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十四五岁时的模样。不知缘由,也没有道理,但她就是变年幼了。”

  “宋宜后来有过猜测,源头多半还是那场奇怪的风暴。里头蕴含的某种东西——”太微抬头看向父亲,换了个说法,“某种力量,如同天地自生的雷和电一般的力量……这种力量,从内而外地改变了她的身体。”

  “怎么说?”祁远章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太微举起手掌,将掌心亮给祁远章,条分缕析地道:“这个内,并非身体内,脏器这种内,而是一种你我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这只手,剥开外头的皮,露出来的是肉和血,再底下则是骨头。只这般看,似乎也算一目了然。”

  “但爹爹你可曾想过,这些皮肉骨血又是由什么东西长成的?”

  祁远章眉头一皱,轻轻把她的手按下去道:“因为有种力量从骨子里,从她的血液里改变了她的身体,所以她生的孩子才和她一样也能死后重来?”

  太微点点头又摇摇头:“兴许吧。”

  “宋宜有过这般猜测,但她并未亲眼见证,我的经历也只能佐证她的后代的确能和她一样溯时重生,可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连宋宜也没法肯定。”

  “总之,她来到这里,变成那副模样时,还未想过自己能够重生。那时的宋宜只以为自己是个倒霉的家伙,不幸遭遇风暴,穿越了时空。”

  “如果没有那个杀了她的信徒,也许她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处境比预想中更糟。”

  她说着,仰头看了一眼挂在翼角下的灯笼。

  亭子外已经漆黑一片,这盏灯,这个亭子,逐渐变成一座孤岛。而她和父亲,坐在岛中,还在等待一叶能够将他们带出绝境的扁舟。

  太微终于说到了宋宜和巫罗的关系。

  她说得淡漠,毫无迟疑:“依宋宜看,巫罗对她并无爱意,那些关于命定、良药的疯话,都只是一种套在掌控欲外的幌子。”

  事实是,一个一直在逃,一个一直在追。

  不管如何粉饰,这都不像是一桩风月佳话。

  几世纠葛,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足够复杂足够微妙,但那绝非爱恋。要说宋宜爱过谁,也许只有自己那位连妻子来自何处都不知的高祖吧。

  太微对那些手札的记忆还很深刻。

  虽然时光已经倒转多年,但对她来说,其实只过去了几天而已。

  因此她还清晰地记得,宋宜留下的手札里,谈及自己和丈夫女儿的内容实在不算多。

  真计较起来,大概只有寥寥数语。

  正如巫罗对她的判断,她是个性情冷淡寡言少语的人。

  太微不知她为何在那一世选择了成亲生子,但看得出来,宋宜在被巫罗找到之前,大概是真的想要那样过一辈子的。

  “巫罗想要一个仙人。”太微道,“只是恰好那个人是宋宜而已。而宋宜,只是运道差。”

  这二人,说白了,不过是一个执念太重的疯子和一个运气差到家的倒霉鬼而已。

  太微漫无头绪地回忆着宋宜手札中有关巫罗的内容。

  和宋宜不同,巫罗似乎是个话很多的人。他在每一次“重逢”后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宋宜,那些在她“死后”发生的事。

  他为她杀了谁,做了什么,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想要宋宜记清楚。

  “至于巫罗的运气,不知能不能说成好。”太微犹豫了下,突然问道,“爹爹,你这几日可有做梦?”

  祁远章正听得入神,被这么一问还怔了下,“怎么?”

  太微轻轻咬了下嘴唇,脑子里蓦地闪过薛怀刃的脸,登时心绪一乱:“因为巫罗的不同寻常,宋宜后来有过一个惊人的猜想。”

  祁远章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但并不敢相信,嘴上只是问:“什么猜想?”

  太微的眼神里多了两分期盼。

  她放轻了声音道:“每一次时光倒流,重生的人并不只有宋宜一个。”

  “哦?还有个巫罗?”昏黄的灯光下,祁远章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太微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声音更轻了:“不止。”

  “还有谁?”

  “所有人。”

  夜风温柔地吹过,花园里的孤岛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盏茶,空气才开始慢慢重新流转。祁远章觉得喉咙发痒,愣愣地去提茶壶,不想太微快他一步,已经将茶壶拎起来,为他倒了满杯。

  “做梦了吗?”

  她又问了一遍。

  祁远章捧着茶盏忘了喝,细细地想,细细地说:“梦这种东西,时有时无,醒来多半就记不清了。”

  太微碰碰他的杯子,示意他喝,一边道:“据宋宜所说,大多数人都是这般,能像巫罗那样记起来的才是万中无一。”

  桌上方才画下的树和圈都已经消失不见,她重新又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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