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依照宋宜的想法,并非真正的倒流,而是像这样——”她在树的主干上拉出一道新的枝桠,“直接在同一个点,分出另一枝来。”
“等等!”祁远章“吨吨”地灌了两杯冷茶,这才打个激灵回过神来,正色道,“那旧枝呢?”
太微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得佯作无事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
祁远章眼角抽动:“按宋宜的说法,就是死去的人,的确已经死了……”
“我不管。”太微打断了他的话,“我在哪条分支上,就过哪条分支的日子。”
“而且我认为您想错了。”
“我错哪了?”
“在迎来真正的终结之前,一切都未定论,而有了定论之后,其余的都只是残渣而已。那并非真正的过去。”
她说得笃定,祁远章也就闭嘴了。
“梦呢?梦又是怎么一回事?”
太微道:“新的分支出现后,宋宜本人,以及我,自然记得一切。”她看向祁远章,祁远章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她才接着道,“但其他人呢?就毫无知觉吗?宋宜发现并非如此。”
“出现巫罗这个意外后,她留了心,于是便发现其实极有可能每个人都拥有重开时脉前的记忆。”
“差别只在于记得多少,又能记住多久。”
“那些记忆,通常以梦的形式出现,不起眼,难记清,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记忆会越来越单薄,直至彻底消失。”
“还有一些人,会更敏锐些。这些人就不单单只是在梦里想起另一条分支上的事,而会在白日,在某个突然的时刻,猛然惊觉身边的人或事物十分熟悉。”
“有些人似乎早就见过,有些事好像已经经历过。”
“这些似曾相识,其实都是记忆的碎片。”
太微说完,手一抹,将石桌上的茶水痕迹顺手拭去:“总的来说,这仍是一件看运气的事。”
祁远章叹口气:“万中无一啊……”
父女俩对视一眼,祁远章问:“宋宜最后一次自裁而亡,是不是没能开启新的分支?”
太微道:“多半是吧。”
“怎么是多半?”
她指指桌上已经被夜风吹干的水痕,又指指自己,道:“这些事已经玄之又玄了,哪还有什么真正的定论?”
祁远章无可奈何,又叹一声:“这倒也是。”
“根据六合教留下的记录看,宋宜死于二十三岁。而宋宜留下的手札里,最后只写了两个字‘晚了’,我猜那时其实宋宜已经预料到自己的重生是有限制的。”太微细细说出自己的推测。
“她二十二岁时遭遇奇怪风暴来到这儿,那么当她在这个时空重新活过二十二岁以后会发生什么?”
祁远章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口气确信地道:“你能想到的事,宋宜自然也能想到,她一定会做些什么来验证。”
“没错,宋宜想过,也试了。”
“在巫罗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开启过另外几条新的分支。然而,开启后,最初的起点变化了。”
太微说到这里,一阵难言的后怕。
“那时宋宜已经被巫罗带回六合教,以仙人的身份留在教内。在巫罗试图和她生下孩子的时候,她就尝试过一次,但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仍然在六合教里。”
祁远章有些琢磨过来了:“她尝试的时候,已经二十二了?”
太微面上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是,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死了一次后,醒来发现自己就在死亡前一刻。”
呼吸声几乎停滞。
祁远章已有猜测,但真的听到猜测成真,还是有些震动。
太微亦回忆起了自己当时解读出这一段内容时的震惊和恐惧。
宋宜的“晚了”,的确是晚了。
在她活到二十二岁之前,每一次死亡带来的新枝起点都是那场暴雨和坠落,而到了二十二岁,她只能回到死亡前一刻。
这一切,成了真正的诅咒。
她再也回不到更早的时候。
在她舍不得女儿,不愿意将孩子的存在抹除的时候,她被永远困在了这条分支上。
太微不敢想,她写下那两个字的时候究竟有多绝望。
只是她也很快意识到,自己一开始死在松山时,也是二十二岁。甚至娘亲“发疯”时,亦是差不多的岁数。
为什么她们没有遇到宋宜的困境?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纸上推演来推演去,然后惊恐地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自己的事便罢了,那会含含糊糊地说二十二岁,但其实并未过生,真要讲,还是二十一。
一个人待久了,不过生辰,不过年的,岁数都模糊了。
可娘亲呢?家破人亡逃难时,娘亲已经二十七八了吧?犯了“疯病”时也的的确确过了二十二岁。
不管她怎么想,好像都说不通。
推演到后面,她已经认为也许是诸人命运不同吧,可就在她丢开笔的那瞬间,她想到了一件事。
在娘亲的梦里,她也死了!
被挖掉眼睛的另一个小太微,可是死在了娘亲面前的!
那一刹那,太微遍体生寒。
如果是她的死重启了新的分支,那么娘亲那一年发作的“疯病”,其实应该是觉醒,而非重生。
娘亲她,其实就是这个分支的巫罗。
而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重生者。但她重生回来时是几岁?太小了,小到甚至不能记事。
小到她什么也不知道。
宋宜留下的秘密,因此生就了更多的秘密,然而斯人已逝,一切都无从考证了。
只有一点,太微不敢不信。
假如活过二十二岁以后,死亡就再也带不来新的可能,那么她必须现在就赌上这一把。
赌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和她爹,根本上是一模一样的人。
——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他可以一言不发布局赴死,完全不考虑活着的人会不会因他痛苦悲伤。
太微当初觉得他不可理喻,简直是个混账老东西,但现在她明白了。就算只是个机会,她也要杀了自己去博。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非赌不可。
一阵风过,飞檐下的灯笼晃了晃,熄灭了。
俩人似乎还各自沉浸在惊魂未定里,过了好一阵,太微才听见父亲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地响起来,“你就不怕自己死了便真的死了?”
太微无声地笑起来:“怕,怎么会不怕,可我早就说过了,鱼和熊掌我都要。”
对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视线适应了黑暗,太微看见父亲模糊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缓步朝亭子外走去,走到台阶下时,忽然回过身来,说了一句:“总觉得鱼和熊掌的事听起来很耳熟。”
太微一愣,旋即嗤笑了声:“别装了!你明明什么也不记得!”
祁远章哈哈笑,甩袖往前走去:“罢了,夜深了,回去睡吧,明日来书房寻我。”
……
太微落在他身后,独自在黑暗中站了一会才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而有力。
回到集香苑,碧珠瞧见她还是不由得一哆嗦。
银子烫手,人也烫手。
碧珠挤出一脸笑,快步上前:“姑娘,您可回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再用些点心?”
太微随手脱下外衣递给她,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道:“怎么,银子果然好使?往日可不见你待我如此体贴入微。”
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碧珠脸上的笑立刻便冻住了,抱着主子的外衣讪讪道:“奴婢向来不敢疏忽,何时不……”她下意识想辩驳,但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剩了一半没敢说出口。
五姑娘到底疯没疯,没个大夫看过,她也不敢断定,但人看起来怪模怪样的却是做不得假。
还是小心些好了。
她不再言语,只捧着衣裳想退下,然而不等她抬脚,太微便将人叫住了,“等下,的确有些饿了,你去厨下要碗热汤面来。”
“热汤面?”碧珠还是讪讪的。
太微一边去推窗,一边瞥了她一眼:“我连碗热汤面也吃不得?”
碧珠心里想,都快三更半夜了还要吃什么热汤面,厨子早歇下了,难道要她去把人喊起来?她只是集香苑的丫头,又不是崔姨娘身边的得力大丫鬟!
可想归想,她如今是连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也不敢多说,只好小心地劝道:“姑娘,夜深了,怕是不方便。”
“你不想去?”太微望着窗外夜色,头也不回地道,“不想去也成。”
碧珠面上一喜。
太微背对着她,幽幽道:“我过会儿就去崔姨娘院子门口哭,说夜里饿得睡不着,想吃口热乎食儿,碧珠却说她不想去跑腿。”
碧珠听她这么讲,哪还敢再说什么不方便,将手里的东西收拾了下便立刻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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